審訊從當晚開始。
劉鴻飛的策略很清晰,一夜之間就亮明了:認焚屍,認騙保,死咬不認殺人。
"人不是我殺的。"他反反覆復就這一套,"老王有腰傷,那天在倉庫搬貨,自己摔的,磕在鐵架子上,我過去人已經不行了。"
"我是起了壞心。我想,人反正沒了,不如……我對不起他,我給他家屬賠錢。但殺人,我沒有。"
這套說辭很毒。焚屍和保險詐騙,跟故意殺人,量刑天差地別。而火,燒掉了太多東西。
"他賭的就是死無對證。"韓東升在玻璃後麵咬牙,"現場是他的倉庫,沒有第三人,火又把一切燒了——"
"沒燒乾凈。"溫則鳴拿起三份材料,"我進去。"
進去之前的審訊部署會上,溫則鳴把破局思路講得很清楚。
"他的'病死說',要害不在'說',在'火'。他篤定火燒掉了一切,我們拿不出'他動手'的直接證據。"
"所以我們不跟他辯'有沒有動手'。"
"我們把三樣火燒不掉的東西,按順序擺給他。"
"第一樣,傷的形態學。證明'摔的'不成立。"
"第二樣,工具。證明打擊物在他的地盤。"
"第三樣,時間。證明案發時刻,他的謊言跟物證互斥。"
"三樣擺完,他的'病死說'就成了孤零零一句嘴話,四麵漏風。"
"到那時候,不用我們攻。"溫則鳴合上材料,"他自己會從裡頭走出來。"
"說話的人可以撒謊。"
"可他撒的每一個謊,都得住在證據的房子裡。房子塌了,謊沒地方站。"
審訊室裡,溫則鳴在劉鴻飛對麵坐下,開門見山。
"你說他自己摔的,後腦磕在鐵架子上。"
"是。"
"第一份材料。"溫則鳴推過去,"顱骨損傷的法醫學分析。你說的'磕在鐵架子上',是寬大平麵的減速性損傷,顱骨骨折應該呈線狀散射,對沖部位有相應改變。"
"而他的傷,是集中著力點的加速性打擊傷。打擊麵直徑不超過五厘米,弧形。"
"人自己摔,摔不出這種傷。這種傷隻有一個來源——一件弧形棱邊的鈍器,掄起來,砸下去。"
劉鴻飛的眼皮跳了一下:"鐵架子上有弧形的橫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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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份。"溫則鳴不跟他糾纏,"你倉庫裡那套工具,我們逐件做了檢驗。撬棍,第三根,弧形端。"
"清洗過,很仔細。可金屬表麵的微觀溝槽裡,檢出人體組織殘留,DNA分型:王有才。"
"撬棍的弧度、棱邊寬度,跟顱骨骨折的形態,吻合。"
劉鴻飛不說話了。
"第三份,時間。"溫則鳴把最後一份擺上,"你說他傍晚搬貨摔的。他的胃內容物消化程度顯示,死亡發生在末次進餐後一小時以內。倉庫外賣記錄:那天你們的晚飯,晚上八點四十送達,兩份,你簽收的。"
"晚上九點多,天黑透了。你的倉庫九點以後沒有任何搬貨記錄,監控顯示捲簾門六點就落了。"
"深更半夜,貨不搬了,門關著,兩個人剛吃完飯——"溫則鳴看著他,"他'搬貨摔的'?"
"劉鴻飛,你安排他吃了最後一頓飯。"
"吃完,你從他背後,掄起了那根撬棍。"
審訊室裡死一樣的靜。
劉鴻飛低著頭,絡腮鬍遮著表情,肩膀慢慢塌了下去。"那雙新皮鞋,四十四碼。"溫則鳴咬著牙說,"他穿四十二!"
"你跟他同吃同住一個多月。他給你看女兒的照片,把你當恩人。而你,連問一句他穿多大鞋,都嫌多餘。"
"你量了他的身高,稱了他的體重,算了他的骨架——"
溫則鳴站起身,最後一句話,一字一字砸下來:
"劉鴻飛,從頭到尾,你就沒把他當人。"
"你把他當成了一具八百萬的、尺寸合適的耗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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