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門口。他自己則在棺材旁盤腿坐下，閉目養神，等待著命運的裁決。
西苑永壽宮中，朱厚熜正閉著眼，感受著體內“真氣”的運行。他剛剛服下一顆新煉成的“九轉還丹”，隻覺得丹田之中有一股熱流在湧動，渾身暖洋洋的，仿佛真的離長生不老又近了一步。感受體內“真氣”的運行，心情不錯。
黃錦輕手輕腳地走進來，跪在地上：“陛下，戶部主事海瑞上了一道奏疏。”
嘉靖沒有睜眼，淡淡地問：“什麼奏疏？”
“是……是一道諫疏。”黃錦小心翼翼地回答，“內容……內容有些激烈。”
“激烈？”嘉靖睜開眼睛，嘴角露出一絲不屑的笑容，“能有多激烈？念來聽聽。”
黃錦猶豫了一下，還是展開奏疏，小聲念道：“陛下之誤多矣，大端在修醮……”
嘉靖的臉色微微一變。
黃錦繼續念：“陛下玄修多年矣，一無所得……區區桃藥之長生，理之所無……”
嘉靖的眉頭皺了起來。
黃錦的聲音越來越小：“嘉靖者，言家家皆淨而無財用也……”
“夠了！”
嘉靖猛地站起來，一把奪過奏疏，自己看了起來。越看臉色越難看，越看手抖得越厲害。當看到“天下人不直陛下久矣”這一句時，他徹底暴怒了。
“混賬！混賬！”嘉靖把奏疏狠狠摔在地上，咆哮道，“此人為誰？速速將他拿下！朕要剮了他！”
黃錦連忙跪地稟報：“陛下息怒！此人乃是戶部主事海瑞。他……他今日上朝，帶著一口棺材，說是自知必死，已經和家人訣別了。”
嘉靖愣住了。他站在原地，久久沒有說話。方才的怒火像是被一盆冷水兜頭澆滅，隻剩下錯愕與難以置信。
他沉默良久，彎腰撿起地上的奏疏，重新看了一遍。這一次，他看得格外仔細。當他看到“陛下天資英斷，過漢文遠甚”這句話時，不由得歎了口氣，喃喃自語：“此人……此人可與比乾相比，但朕不是商紂王啊……”
他又把奏疏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最終長歎一聲：“海瑞言俱是。朕病已久，不能視朝，若能在偏殿議政，豈能受此責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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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皇帝的尊嚴讓他無法容忍一個六品小官如此辱罵自己。最終，嘉靖忍著一肚子火，下令把海瑞關進詔獄，卻不審不判，就這麼拖著。
海瑞被關進了詔獄。陰暗潮濕的牢房裡，老鼠橫行，黴味刺鼻。獄卒們都知道這位是觸怒了龍顏的欽犯，起初對他頗為冷淡，連送飯都愛答不理。
但日子久了，他們就發現，這位欽犯跟其他人不一樣。
海瑞在獄中每日靜坐讀書，或者閉目養神，飲食起居泰然自若，沒有一絲一毫的惶恐與哀怨。獄卒送來的粗茶淡飯，他吃得乾乾淨淨；獄卒不發一言，他也不惱不怨，甚至會主動與獄卒聊上幾句民生疾苦。
一天，一個年輕的獄卒忍不住問他：“海大人，您都快死的人了，怎麼還這麼鎮定啊？”
海瑞微微一笑，念了一首詩：
“練得身形似鶴形，千株鬆下兩函經。我來問道無餘說，雲在青天水在瓶。”
他解釋道：“這首詩，是唐代李翱問藥山禪師時所作。意思是——修行之人，身形如仙鶴般清瘦，在鬆樹下讀經。我去問道，禪師隻說了一句：‘雲在青天上，水在瓶子裡。’”
“什麼意思？”獄卒撓了撓頭。
“意思是——該在哪兒，就在哪兒。”海瑞目光平靜，“雲在天上飄，水在瓶裡裝。各安其位，各得其所。我海瑞在獄中，就當是在獄中。不必惶恐，不必哀怨。陛下要殺我，那是他的事；我儘了我的忠，那是我的事。死又何懼？”
獄卒聽完，愣了半天，不知道該說什麼。
這件事傳到外麵，海瑞的名聲更響了。百姓們紛紛議論：“海大人真是鐵骨錚錚的好官啊！”
嘉靖四十五年（1566年）十二月，長期服用含汞、鉛等重金屬的丹藥，讓嘉靖的身體徹底垮了。他的臉上出現了黑斑，牙齒鬆動脫落，渾身疼痛難忍。太醫束手無策，道士們還在說“再煉一爐就能成仙”。
十二月十四日，嘉靖躺在乾清宮的龍床上，氣息奄奄。他知道自己時日無多了，召來內閣首輔徐階，交代後事。
“朕……朕不該服用那些丹藥啊……”嘉靖長歎一聲，眼中滿是悔恨，“海瑞……海瑞說的都是對的……朕對不起天下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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