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竺夢安停了下，像是怕說錯話，又補了一句，“大嫂昨晚回屋的時候，好像哭過。”
貫景平看著她，手指在拐杖把上壓了壓。
“你耳朵倒靈。”
竺夢安抿了下唇，聲音更低了點：“院子就這麼大，夜裡靜，想聽不見也難。”
她說完，不再多說，抱著盆就往門口走。
經過他身邊時，腳步明顯放輕了些，像是怕挨著他。可真到了擦肩那一下，她又沒躲得太刻意，隻低著頭，帶起一點淡淡的皂角味。
貫景平站著沒動。
人走過去了，他還看著她的背影，直到她進了灶房，門簾晃了兩下落下去，他才慢慢收回眼。
前院這時候已經鬨起來了。
還沒進院門，就先聽見賴蕙蘭的哭聲。
不是昨夜東屋裡那種壓著嗓子的哭，是扯開了喉嚨嚎，恨不得讓左鄰右舍都聽見。
“我真是命苦，攤上這麼個男人。”
“親弟弟都要叫人扭去公社了，他眼皮子都不抬一下。十塊八塊的錢，在他眼裡比人命還金貴。”
劉雪梅正站在院中央，臉黑得厲害。
“你小點聲，嚎給誰聽呢。”
“我就要嚎！”賴蕙蘭抹著眼淚，嗓門更高，“我娘家都快天塌了，我還不能哭兩聲？昨兒我拉下臉去求他，半夜去他屋裡，話都說儘了，他連點人味都沒有。我嫁進貫家這麼久，圖過他啥？如今我弟弟命懸著，他倒好，關起門來裝死人。”
她這一嗓子，院牆外頭立刻有了動靜。
村裡人最愛聽這種，一聽見哭鬨，腳都快。
沒多會兒，牆根外頭就探出兩個腦袋，接著又多了幾個。
劉雪梅最怕這個，臉一下更難看了。
“你給我閉嘴。”
“我閉什麼嘴。”賴蕙蘭邊哭邊拍大腿，“我昨夜都把臉揣兜裡了，抹了頭油，洗了臉，低聲下氣去求他，看在夫妻情分上幫我一把。他呢，張口閉口就叫我滾。我弟弟要是真進了公社，我也不活了，大家誰都別想安生！”
這話一出，院外那幾個探頭探腦的，眼神全變了。
在旁人耳朵裡，這就是賴蕙蘭半夜進了東屋，放下身段求丈夫，可貫景平鐵石心腸，連娘家人的命都不肯顧。
竺夢安從灶房裡出來，手上還沾著點水，站在簷下沒往前湊。
貫景平從後院走過來，臉色沉得很。
也看見賴蕙蘭一邊抹淚，一邊拿眼角去瞟他，分明是要把昨夜那事鬨成眾人都知道的樣子。
劉雪梅被氣得胸口起伏，偏偏還不能真叫賴蕙蘭這麼嚎下去。
賴家那邊的事，她不是一點都不在乎。
賴二狗混賬歸混賬，到底是兒媳婦娘家弟弟，真讓債主堵上門，或者真被扭去公社，傳出去，村裡人未必隻笑賴家，也會說貫家薄情。
眼下貫鴻軒剛跑，家裡本來就叫人議論，再添上一個大兒子見死不救的名聲，往後誰還看得起貫家。
劉雪梅越想越窩火，扭頭就衝貫景平去了。
“老大，你說句話呀！”
貫景平站在院門邊，神情沒動，“沒什麼好說的。”
“怎麼就沒好說的！”劉雪梅壓著火，聲音發硬，“賴家再不是東西，也是親家。二狗真要出事，蕙蘭在咱家還能抬得起頭？人家鬨上門，別人怎麼說咱貫家？”
“別人愛怎麼說怎麼說。”
“你放屁。”
劉雪梅火一下上來了，“你自己名聲不要了，我還要！老二如今不在家，外頭已經夠亂了，你這個當老大的，再鬨出個見死不救的名頭，想讓我出門叫人吐唾沫星子是不是？！”
貫景平下頜繃得很緊。
“他欠的是賭債，不是治病救命。今天我拿錢填了這窟窿，明天他再賭，再欠，誰填？一輩子填？”
賴蕙蘭立刻哭著接上。
“誰說要你填一輩子了，我就求你這一回。景平，你摸著良心說，我昨夜是不是求你了？我是不是把話都說儘了？你一句夫妻一場都沒聽進去，我弟弟真進去，我娘和我也活不成了。”
她哭得鼻涕眼淚一把，話卻越說越細。
“昨夜我在你屋裡站了那麼久，差點給你跪下。你說你弟弟死活跟你沒關係，還說我再有下回，就把我扔出去，你這不是硬心腸是什麼？”
院外的人聽得更起勁了。
有人小聲嘀咕。
“貫家老大也太冷了點。”
“之前就聽說過這當兵的薄情，沒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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