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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柱子摔門而去的聲響還在棚屋回蕩，像塊石頭砸進了深潭，一圈圈漣漪撞在鐵皮牆上，又彈回來。林野蹲在地上，用破碗片把混在一起的水重新分開。煤渣吸了水，變得沉甸甸的，像塊塊壓在心頭的石頭，挪一下都費勁。他的動作很慢，指尖劃過濕漉漉的地麵，把那些黑色的水窪勾出規整的形狀，像在畫一幅難看的地圖。
“他不會真不來了吧？”小花的聲音帶著哭腔，手裡捏著塊布，反複絞著，把分好的一攤水往石頭麵前推了推，“石頭哥，你消消氣，喝口水吧。你嘴角都流血了。”
石頭沒接，用袖子胡亂擦了擦嘴角的血，布上立刻印出朵暗紅色的花。他的眼神暗得像礦道深處，看不見底：“他不來才好，省得爭來搶去，水都灑了。”可他的聲音有點抖，尾音飄得老高，誰都聽得出言不由衷。他的鐵鎬柄在地上輕輕磕著，“篤、篤”，像在數著什麼。
林野把最大的兩攤水倒進兩個鐵皮碗，碗沿的毛刺刮得他手心疼。他把碗遞給小花：“你送阿竹那裡去，順便看看二柱子他弟到底啥情況。要是真燒得厲害……”他頓了頓，喉結動了動，“就把阿竹那份先給他，我再想辦法。”
小花點點頭，捧著碗往外走，辮子上的草屑掉在地上，像隻慌亂的鳥，飛不遠，隻能在原地打轉。棚屋的門被她帶得“吱呀”響，風趁機灌進來，吹得油燈的火苗晃了晃，差點滅了。
石頭突然開口：“你真要給他水？剛才說好按人頭分……”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林野打斷他，手背上的傷口被風一吹，火辣辣地疼，像撒了把辣椒麵，“但規矩不能破。今天他能為弟搶水，明天就能為自己搶，後天就敢搶李叔和阿竹的，咱們這聯盟遲早散夥，變成黑石幫那樣的畜生。”
石頭沒說話，低頭看著地上的水窪。水在煤渣上暈開，像幅難看的畫，黑一塊白一塊，卻清清楚楚映出他瘸腿的影子，歪歪扭扭的，像條沒長直的樹。他用腳尖輕輕碰了碰水窪，漣漪蕩開，影子碎了，又慢慢拚起來。
林野把屬於自己的那份水倒進嘴裡，又苦又澀，還帶著股煤渣味，嗆得他咳嗽起來。他想起父母曾在飯桌上爭論，那時他才十歲，坐在灶台邊啃窩頭。父親說“公平就像爐膛裡的火，得添柴才能旺，少了誰的柴，火都燒不旺”，母親卻說“餓肚子的時候，道理不值錢，能活下去才最要緊”。那時他覺得母親太現實，總幫著父親說話，現在才明白，有些公平，就像棚屋頂上的破洞，看著能擋點啥，真下起雨來，該漏還是漏，擋不住風，也遮不了雨。
送完水回來的小花頭發亂得像草，臉上沾著灰。她帶了消息：二柱子他弟確實燒得厲害，躺在破廟的草堆裡，小臉通紅，直說胡話，喊著“水……娘……”。二柱子正用破布蘸著泥水給他擦身子，布都擦破了，孩子還是沒醒。“他還罵你呢，說你冷血，忘了去年冬天他分你窩頭了。”小花的聲音越來越低，頭快埋到胸口了，“鐵蛋哥，要不咱們……再去接點水？”
“把我的水給他送去。”林野站起身，手背上的水泡破了好幾個，露出底下的紅肉，沾了點煤渣，看著格外刺眼。“告訴他，這是借他的，明天多接一桶還回來，算利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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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頭猛地抬頭，鐵鎬柄往地上一拄：“那你喝啥？你昨天就沒喝多少，今天再渴著……”
“我忍得住。”林野笑了笑，笑得比哭還難看，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我是領頭的，得有點樣子。總不能讓你們覺得，跟著我連口水都喝不上。”
小花拿著水碗走後，棚屋裡隻剩下林野和石頭。外麵傳來狼犬的吠聲，還有黑石幫的打罵聲，“小兔崽子，敢偷煤！”“電棍伺候！”的喊聲清清楚楚傳進來，襯得棚屋裡格外靜，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
“其實……”石頭突然開口，手指在地上畫著圈，圈越畫越大，把那攤水窪圈在裡麵，“二柱子也不容易，他爹娘死得早，就他和弟倆相依為命。去年冬天，他把最後半塊窩頭給了他弟，自己餓暈在雪地裡，還是我把他拖回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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