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奕一個人坐在已經快熄滅的篝火旁，獃獃地望著薑晚凝離去的方向。
夜風從山穀裡灌進來，帶著深秋特有的涼意，可他一點也不覺得冷。
準確地說，從她伸手碰他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感覺不到任何溫度了——心跳太快，血液湧上頭頂，整個人像被丟進了滾水裡，又像是被架在火上烤。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被碰過的右手。
那隻手還保持著剛才的姿勢，微微張著，指尖似乎還殘留著她指尖的溫度。
那觸感輕得像羽毛，卻重得像烙鐵，燙得他整條手臂都在發麻。
沈奕緩緩攥緊了拳頭，又鬆開，再攥緊，像是在確認剛才的一切是真的發生過。
他的耳根到現在還是紅的。
懊惱像潮水一樣湧上來，一波接一波，幾乎要將他整個人淹沒。
他到底在說什麼啊。
“你怎可輕薄我”——這句話從他嘴裡說出來的時候，他自己都覺得荒謬。
他眼睜睜看著她的手縮了回去。
那雙好看的、白皙的、他偷偷看了無數次的手，就那樣收了回去。
沈奕閉上眼睛，恨不得抽自己兩個大嘴巴。
他喜歡她。
從很早就開始喜歡了。
那天他在鎮上辦完事，剛從藥鋪出來，手裡提著一包傷葯，低著頭往外走。
街上人來人往，他也沒太在意周遭，步子邁得有些快。
然後一個人猛地撞進了他懷裡。
她在被人追，說了一聲抱歉就跑了。
她雙眼睛又黑又亮，像淬了星子的寒潭，卻又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英氣。
不是尋常女子那種柔柔弱弱的美，而是一種凜冽的、張揚的、讓人看一眼就再也忘不掉的好看。
她的眉形生得極好，不是那種細細彎彎的柳葉眉，而是微微上揚的劍眉，斜飛入鬢，襯得整張臉英氣勃發，像畫裡走出來的女將軍。
鼻樑高挺，唇形飽滿卻不失淩厲，下頜線條流暢利落，整張臉的骨相極正，是那種穿得了鎧甲也撐得起羅裙的長相。
偏偏她那雙眼睛又是多情的。
深邃、清冽，看人的時候彷彿能看進骨子裡，可那冷冽之中又藏著幾分說不出的溫度，像冬天裡剛化開的第一縷春水。
她撞進他懷裡的那一刻，微微擡起頭看他，眼底帶著些許歉意，睫毛顫了顫，像蝴蝶振翅。
沈奕覺得自己這輩子都不會忘記那個畫麵。
他甚至忘了呼吸。
他站在原地，手裡還提著那包傷葯，愣了好久。
那天晚上他翻來覆去睡不著，閉上眼睛就是那雙眼睛。
那雙英氣又深邃的眼睛，帶著歉意，直直撞進他心裡，像一顆石子投進了平靜的湖麵，漣漪一圈一圈盪開，怎麼都停不下來。
這個世道女子為尊，男子到了十八歲必須嫁人，這是朝廷的律法，誰都不能違抗。
他今年十七了。
他是趙家村人，從小父母雙亡，被村裡一個老獵戶收養長大，老獵戶的妻主早年離世後，他也未再嫁。
那個老獵戶待他不錯，教了他不少本事，卻也早早離世，留下他一個人孤零零地活著。
至於殺手組織的事，那是另一個故事了。
老獵戶去世後，他被組織裡的人看中，帶進去學了殺人的本事。
他沒有選擇，那個世道裡一個無父無母的男子，想要活下去，總要付出些什麼。
他殺過人。不止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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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從來不殺無辜之人。組織的規矩很嚴，目標都是經過篩選的，或為惡霸，或為貪官，或為欺男霸女之徒。
他告訴自己這不算濫殺無辜，可深夜裡偶爾還是會驚醒，盯著天花闆發獃，問自己手上沾的血能不能洗乾淨，後來人殺多了也就習慣了。
他本來打算離開的。
做完最後一單，他準備回趙家村，可是地震來了，趙家村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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