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下越大。
像是天被人捅了個窟窿，水嘩嘩地往下倒，沒完沒了。
薑晚凝撐著傘往回走，雨水從傘沿淌下來，在她腳邊匯成小溪，順著地勢往下流。
她走到自家門口的時候，沈奕已經站在門口等著了。他換了身乾衣裳，手裡拿著一條幹布。看見她回來，他迎上來，把幹布遞給她。
“擦擦，衣裳濕了吧？”
薑晚凝接過幹布，在臉上抹了兩把，又擦了擦脖子。
“沒濕多少。”她把傘收起來，靠在門框上瀝水。
沈奕跟著她進了屋，
“外麵的雨好像比剛才更大了。”
薑晚凝走到窗口往外看了一眼。
灰濛濛的天已經徹底暗下來了，雨幕厚得像一堵牆，三步之外什麼都看不見。
營地裡家家戶戶都亮著燈，昏黃的光從木闆的縫隙裡漏出來，在雨裡變成一團一團模糊的光暈。
“快了。”她說了一句沒頭沒尾的話。
沈奕看了她一眼，想問“什麼快了”，又沒問。他隻是走過去，把竈台裡的火撥旺了些，鍋裡添了水，等著她來做飯。
接近傍晚的時候，雨還在下，一點沒有要停的意思。
薑晚凝正蹲在竈台邊上炒菜，忽然感覺腳下的地麵微微震了一下。
不是地震那種震，是那種——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沉悶的、像是什麼巨大的東西在翻湧的震動。
她手裡的鏟子頓了一下。
然後她聽見了那個聲音。
轟隆隆不是打雷。雷聲是從天上來的，這個聲音是從地下、從山腳、從遠處傳來的。悶悶的，沉沉的，像是一頭巨大的野獸在山穀裡咆哮。
沈奕也聽見了。他正在桌邊擺碗筷，手一下子停住了，碗擱在桌上，發出一聲輕響。
兩個人都沒說話，同時走到窗口，往外看。
什麼都看不見。雨太大了，天太黑了，灰濛濛的雨幕把一切都遮住了。但那個聲音越來越響，轟隆隆的，從遠到近，從悶到亮，像有什麼東西在撕扯著大地。
不知道是誰先喊了一聲——
“水來了！山下的水來了！”
然後整個營地都活了。
門一扇一扇地開了，人們撐著傘、披著蓑衣、或者乾脆什麼都沒打，衝進雨裡，往山頂的邊緣跑。
薑晚凝拉著沈奕也往外跑。
雨澆在身上，冰涼涼的，順著領口往裡灌，她顧不上，踩著泥濘的路往前沖。
山頂的邊緣已經站了好些人。
一個個淋得跟落湯雞似的，但誰都沒在意。所有人的目光都盯著山下，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張著合不攏。
薑晚凝擠到前麵，往下看。
雨幕裡，山穀已經完全變了一副模樣。
那條河不見了。河兩岸的農田、樹林、低窪的平地，全都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渾黃的水麵，黃湯一樣的洪水裹挾著泥沙、碎石、連根拔起的樹木，從上遊奔騰而下，轟隆隆的聲音震得人耳朵發疼。
水麵比她預想的還要高。她記得河穀最淺的地方隻有齊腰深，現在起碼漲了兩丈不止。
那些她曾經走過的小路、歇過腳的平地、全都淹沒在渾黃的洪水下麵，看不見了。
有人在旁邊小聲說了一句：“幸虧咱們上了山。”
沒人接話。
又有人說了一句：“幸虧聽了晚凝丫頭的，把莊稼都收了。”
還是沒人接話。
所有人的臉色都是白的。
是後怕。
如果當初沒有聽薑晚凝的話，如果還留在山下，如果晚了兩天再上山——
沒有人敢往下想。
老族長不知道什麼時候也來了。薑紅扶著她，一步一步從泥濘的路上走過來。
老人家的腿腳不好，走得很慢，雨淋在她花白的頭髮上，順著臉頰往下淌。
她走到山頂邊緣，扶著薑紅的胳膊，往下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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