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封賞桓溫的問題建康宮，太極殿。
高窗漏光，斜落在丹陛兩側的官員身上，把袍服的紋樣切成明暗兩半。
皇太後褚蒜子在簾後坐著，身量纖細，裹在深青色翟衣裡。
她今年二十三歲，眉目上挑，唇線平直，容貌明艷，氣度卻沉穩。
殿中已靜了許久。
成都捷報早已送達，桓溫三月克蜀，李氏宗族百餘口已押往建康。
從李雄稱成都王算起，蜀地陷於李氏之手整整四十三年。
這是東晉南渡以來從未有過的勝利。
該賞。
誰都知道該賞。
問題是怎麼賞……
褚蒜子朝身後內侍微一頷首。
“諸位，西征的事已經定了，今天議一議封賞。”
聲音隔著珠簾傳出來。
殿裡安靜了幾息。
時任吏部尚書謝奕站了出來。
他看上去四十歲的年紀，身形挺拔，很是英武。
“太後，彭模、笮橋這兩仗最是慘烈，是南渡以來沒有過的。
臣擔心按平常規格來賞，活著的將士覺得不值，死去的英靈也沒法安息。”
“蜀地落在李氏手裡四十三年，如今收了回來。
這是咱們南渡以來頭一遭的大勝仗。
要是不重重地賞，將士們心寒，天下人也心寒。
臣請封桓公為豫章郡公，加征西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
話音落下，殿內議論聲起。
“豫章是京畿附近的大郡，戶口多、賦稅足，光賦稅就佔了江州三成……封出去，朝廷手裡還剩下什麼？”
謝奕轉過頭，目光準確地落在說話那人身上。
孔嚴，出自會稽孔氏，孔坦從弟。
“將士們浴血奮戰，死在彭模城下的數不勝數，這次西征可謂是大獲全勝。
朝廷若連一個郡都捨不得……”
“謝尚書！”
孔嚴笑了笑。
“本官並未說不能封，隻是說封得太大。”
“大？”
謝奕的眉毛挑了起來。
“如果嫌豫章郡大，那你替朝廷想一個不大的就是了！”
殿裡響起一陣低低的笑聲。
孔嚴的臉微微紅了紅，終究沒有再接話，默默退了回去。
褚蒜子見狀輕咳了一聲。
那聲音隔著珠簾傳出去不大，但足以讓所有人的注意力回到簾後。
褚裒本鎮京口，因西征封賞事涉重大，奉詔入朝與議。
他身形清臒，兩鬢已見星白，眉目間自有一股持重之氣。
聽到褚蒜子咳嗽聲，便站了出來。
“臣褚裒有奏。”
“謝尚書所言西征之功，臣無異議。
將士浴血，收復故土，確該重賞。
但豫章乃大郡，戶口殷實，若驟然封與一人，恐有違朝廷歷來之製……”
“褚大人。”
謝奕沒有等他收尾，往前跨了半步。
“你口中的‘朝廷歷來之製’，是指南渡以來的製，還是指洛陽尚在時的製？”
殿裡驟然靜了一瞬。
洛陽尚在時的製。
那是在北方，在黃河邊，在已經被胡人踏平了數十年的舊都。
南渡之後，什麼製都改了。
謝奕把這句話扔出來，像把一團火扔進了乾草堆。
“謝尚書，你這話……”
“臣隻是問一句。”
“朝廷從洛陽遷到建康，是臨時落腳，還是打算就這麼待下去了？
若是臨時落腳，那收復故土就是大義。
若是打算就這麼待下去了……”
他沒有把話說完，但他不需要說完。
殿裡所有人都聽懂了。
褚蒜子看著謝奕，又看了一眼班列中低垂著頭的褚裒，最後目光落在了那個人身上。
會稽王，司馬昱。
從始至終他沒有出列，沒有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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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尚書左僕射王述聲音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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