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褚蒜子：父親，你要幫幫女兒；告知離開宮城深處，一間偏殿。
簾幕垂落，銅燈隻燃了兩盞，光暈攏在案幾周圍，將四壁的陰影推得很遠。
褚蒜子坐在案後，翟衣的下擺鋪在榻麵上。
殿門被輕輕推開，褚裒躬身走進來。
“太後。”
他朝簾幕的方向行了一禮。
褚蒜子擡起眼睛，隔著那層薄薄的紗簾望著褚裒。
褚裒的身形比之前又瘦了些，肩背挺直，那股從內裡透出來的謹慎還是如以往一般。
“父親。”
她開口，嗓音乾澀。
“殿裡沒旁人。”
褚裒的肩頭微微一僵。
“父親還在為方才殿上的事避嫌？”
“臣不敢。”
“可你連坐都不肯坐。”
褚裒沉默了幾息，終是起身，在案側的一張矮杌上坐下，隻搭了半邊。
殿中安靜了一會兒。
窗外傳來宮人輕手輕腳走過的聲響，在靜夜裡聽得一清二楚。
“父親。”
褚蒜子嘆了一口氣。
“我今年二十三歲了。永和元年開始臨朝稱製，到如今，已經三年。
這三年裡，我坐在簾子後麵，看著那些人一個一個走進來、走出去。
他們對我行禮，說太後聖明，可那些話落在地上，連灰都揚不起來。”
她的手指緊攥住了袖口的邊，青筋若現。
“司馬昱今天在殿上封了蔡謨領揚州，三年。
他說得滴水不漏，連王述和謝奕都被他繞過去了。
他說殷浩要守孝，揚州不能空，讓蔡謨先領著。
蔡謨是誰的人，父親比我清楚。
三年之後殷浩回來，揚州還是殷浩的，可這三年裡，司馬昱已經用蔡謨的手把揚州握了一遍。”
“他這是在告訴我，這揚州還是他的。”
這些事情，褚裒又何嘗看不出來……
他擡起頭，看向了女兒。
燈影落在她臉上。
“可是父親，我手裡還有什麼？
我姓褚。
每天坐在這簾子後麵，腳下踩的每一塊磚都是他們司馬家的。
我每一天都在算，今天會不會有人把下一塊磚抽走，明天那塊磚還在不在。”
“桓溫回來了。他打了勝仗，他封了臨賀郡公，他手裡有荊州兵，西邊還有蜀地。
我今天在殿上聽著那些人爭豫章還是臨賀，就覺得好笑。
他們這些人，幾時是為了國家而考慮，都不過是為了自己的家族利益罷了！”
褚蒜子從案後站起來，走到紗簾前，伸手撥開那道薄薄的屏障。
晶瑩赤足踏在冰涼的地麵上。
走到褚裒麵前蹲下身，仰頭看著父親的臉。
“父親，我害怕。
我每一天都害怕。
我晚上睡不著，閉上眼就看見那些人站在簾子外麵，笑著對我行禮，然後轉身就把我手裡的東西一件一件拿走。
我怕有一天我醒來的時候發現，我坐在這座宮裡，什麼都不是了。”
她伸手握住父親放在膝上的手，那隻手冰涼粗糙，骨節粗大。
“父親，幫幫我，幫幫女兒……”
說著說著，眼淚便掉了下來，一滴接一滴，砸在手背上。
褚裒慌張地想要擦掉女兒的眼淚，她那雙手纖細白皙，卻抓得褚裒的手很緊。
望著近在咫尺的褚蒜子。
想起她小的時候也是這樣抓著他的手指，仰著臉要糖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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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他把她抱起來，說“回家給你買”。
如今她坐在整座建康城最高的那座宮殿裡。
褚裒眉宇之間多了一抹愁容。
“......你想讓父親做什麼？”
褚蒜子的眼睛一亮。
鬆開父親的手，隨意地將臉上的淚水一抹。
“父親在京口勤加練兵。
建康若有什麼變故，京口距建康不過數日。
到時候，父親能護住這座城，這樣就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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