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北伐為何失敗？時機未到，不可輕舉！簾後的謝道韞一時陷入沉默。
她出身謝氏，自幼便明白自己肩上的門第之重。
她見過叔父謝安在建康周旋於各方之間，也見過清談場上那些高談闊論之後、門第之間無聲的算計與退讓……
她比大多數人更清楚。
“各家各守家祚”這句話，說的不是別人，說的就是她自己所在的世界。
“衣冠南渡至今三十餘年，北望故土者，代不乏人。
祖豫州北伐，中流擊楫；庾氏兄弟經營襄陽，誌在北上。
可這些北伐，最終還是失敗了。
劉兄，在你看來，北伐為何失敗？”
北伐失敗的原因麼？
簾後的聲音再次響起時，劉煜聽著那個節奏。
先鋪一句溫和的引子，再問一個鋒利的問題。
他沒見過對方，但他讀過三年的信。
信裡那個人，也是這樣的。
劉煜沉思片刻。
“女公子問到了根子上。
我以為，癥結不在將帥之才，也不在兵甲之利，而在於……”
他伸出手指，在案麵上輕輕叩了一下。
“權力本身。”
“晉主雖有南麵之尊，卻無統馭之實。”
“朝堂之上，皇帝是虛君，士族是實權。
北伐之人，若勝了，功勞太大，朝廷怕他坐大。
若敗了，便正好藉機削其兵權。
於是北伐便成了一件奇怪的事，想打的人打不痛快，不想打的人卻總要攔著別人打。”
他頓了頓，聲音放緩了些。
“‘北伐’與‘內變’兩種事態，更互疊起，永無寧日。
北伐未成，內變已生；內變方平，北伐又起。
倘若如此來回往複，耗盡的不是門閥的家底，而是北方百姓等王師歸來的那口氣。”
“一旦這口氣沒了，北方故土，就再也收不回來了。”
謝道韞安靜地聽著。
劉煜方才引的那句“晉主雖有南麵之尊，無統馭之實”，像一根線，把她那些零散的念頭。
一下子全串了起來。
她以前總覺得，北伐之所以不成是時機未到、是兵甲不足、是朝中有人掣肘……
可劉煜說的，比這些都要深一層。
這樣的門閥政治下，似乎根本不可能讓北伐真正成功。
因為每一個北伐的將領，在出征那一刻，就已經被自己身後的人架在了火上。
堂中靜了很久。
“公子今日一席話，讓某明白了一件事。”
“什麼？”
“某以前讀史，總覺得那是前朝舊話，與自己隔著一層。
今日聽公子說來，方知……”
“隔著的，隻是一層竹簾。”
劉煜笑了一下，拱手道。
“女公子言重。在下不過是把想的說出來罷了。”
謝道韞深吸了一口氣，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
“那依公子之見，如今天下大勢，西蜀已平，北方隻剩一個胡羯。
若朝廷北伐，掃清胡塵，是否可以定鼎天下、再次一統海內？”
“在下以為，未必。
自永嘉南渡以來，養精蓄銳的不僅是我們，遼東之地亦有一方勢力，一直在暗中積蓄氣力。”
“公子說的是……”
“遼東那邊的鮮卑慕容氏。
我當年在泰山郡時，曾見過幾隊從遼東來的商隊。
說是販馬，可隨行護衛衣甲整齊、隊列進退有序，絕非尋常商賈之屬。
後來多方打聽，方知那些所謂的‘護衛’，實則是慕容家以行商之名派出的斥候，一路南下，探聽北地虛實。”
“慕容皝這個人，十年前便已自封為燕王，後來朝廷追認了。
可一個臣子，自己先稱了王，再讓朝廷補一道冊封，這種僭越行為，他早就不把自己當晉臣了。”
“從朝廷被迫冊封開始，如今六年過去，慕容氏東滅扶餘，西破宇文，連高句麗都讓他們踏平了。
遼西遼東，早已是慕容氏天下。
自己稱王也好，讓朝廷封王也好，說到底，他隻需要那個名分。”
他目光落在茶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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