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對北伐，但不急。
王述微微側過頭，顧和這話站得太穩，沒有人能挑出毛病，但所有人都聽懂了。
褚蒜子沒有急著開口，她在等。
等那些想說話的人把話說完。
在這個時候，一個清朗的聲音從班列中響起來。
“臣，太常博士陸納，有言。”
一個四十齣頭的文官出列，身穿青袍，腰懸銀印，眉目間有一層被磨過的稜角。
“太後，我認為應知行合一。”
滿殿的目光驟然攏了過來。
陸納繼續說道。
“我在太常寺任職多年，每次讀到熊孝文當年的奏疏，沒有一次不慚愧得流汗。
當年元帝讓諸公直言朝政得失，孝文公舉了三失……
其中有一失是‘選官用人，不看實際德行，隻看虛名。’
‘現在當官的，把認真做事的人當俗吏，把依法辦事的人當苛刻。’
失已經找到，但是卻沒有改，是‘知而不行’。”
“孝文公指出的那三個問題，今天還在不在？
我不敢說全部都在。
涼州大捷這件事，明明已經證明了胡羯是可以打敗的。
涼州若是以‘糧草沒準備好’為由不出兵，放棄了‘行’，涼州現在還在嗎？
如今又到了我們該‘行’的時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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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敢自比孝文公，孝文公當年上這道奏疏時，元帝讚歎他忠直公正，說‘你在朝堂上正直不屈，不欺軟怕硬，忠心磊落到了極緻，真可以稱得上朝廷之臣。’
我今天說的這些話，不過轉述孝文公舊論而已。”
殿中靜得像一潭死水。
涼州大捷的勢，知行合一的理，當年朝廷屈辱的血，每一樣都擺在了檯麵上……
此刻的反駁，無論如何都會顯得蒼白。
王述清了清嗓子，重新開口時語氣比方才緩了幾分。
“陸博士所言，有理。
知行合一四字，臣亦深以為然。然……”
“然北伐之成敗，繫於糧草、兵馬、民心三事。
如今京口練兵方始，糧倉未滿。若倉促答應桓將軍所請，隻怕戰端一開，進退兩難。”
話音落下，他看了孔嚴一眼。
“臣以為……”
孔嚴適時接話。
“不若先命褚裒將軍在京口籌備北伐事宜，待糧足兵精，再議桓將軍北伐之期。
如此，既不違涼州大捷之勢，亦不負知行合一之理，更不失朝廷穩妥之策。”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
他們不反對北伐，他們隻是建議“先讓褚裒準備”。
褚裒是太後的人。
太後的人主持北伐，就意味著北伐的指揮權在朝廷手裡，不在桓溫手裡。
簾後沉默了許久。
褚蒜子的聲音終於傳出來時。
“陸博士之言，句句在理。但北伐之事，關乎社稷，不可輕決。
先命褚裒在京口籌備糧草兵馬，待諸事完備，再議北伐之期。
桓溫那邊，先等等。”
她沒有說不打，她隻是把打的時間推到了以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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