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針鋒相對次日，朝會，太極殿上。
最近建康多雨，窗外灰濛濛一片，雲層壓得極低。
殿中銅燈燃了數十盞，仍照不亮角落裡的陰影。
百官列班，朱紫交錯，冕旒垂落。
殿中靜得能聽見外麵屋簷滴水的聲響，一聲一聲，落在青磚上。
褚蒜子坐在簾後，目光掃過殿中那一道道低垂的笏闆。
她今晨起得比往常早，對著銅鏡梳頭時，侍女稟報了荊州來人入城的消息。
此刻，那人就已站在殿中。
三十歲上下，身形清瘦，穿著一身深青官袍，腰懸銅印，嘴角微微抿著。
他叫伏滔，桓溫帳下參軍。
伏滔出列，雙手捧著一卷帛書，聲音朗然。
“臣，征西大將軍、臨賀郡公桓溫帳下參軍伏滔，奉大將軍之命，上表朝廷，請北伐事。”
他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一字一字地落下去，清晰可聞。
內侍上前接過帛書，轉呈簾後。
褚蒜子展開。
百官的目光都落在簾後那個方向。
褚蒜子看完之後，擱下帛書。
“桓將軍上表，以涼州大捷為引，請命北伐。諸卿以為如何？”
話音剛落，尚書左僕射王述便出列了。
“啟稟太後，臣以為不可。”
“涼州大捷，確是天大喜訊。然涼州是涼州，荊州是荊州。
涼州謝艾以主簿之身督戰，那是涼州張氏之事；桓溫以征西大將軍之尊請戰，牽動的是荊襄數萬將士。
如今蜀地雖已平定，但是仍然需要時間進行後續安撫。
北伐事關社稷，不可因一時之勝而輕舉妄動。
臣請太後下旨，命桓溫先籌備糧草、整肅兵馬，待一切完備，再議北進。
此非阻撓，實為穩妥。”
“王僕射是說，桓將軍準備不周？”
一個聲音從班列中響起。
是吏部尚書謝奕。
他今日原本不打算說話。
謝尚昨晚專門在府中找了自己，交代了三個字。
“少開口。”謝奕當即就點了頭。
但此刻聽到王述這番“準備不足”的話，他還是沒忍住。
王述轉過頭，望著謝奕。
“謝尚書，兵者，國之大事，不可不察。
桓將軍有心北伐，固然可嘉，然倉促行事，若有閃失，誰來擔責？”
謝奕嗬嗬一聲。
“涼州謝艾也是倉促行事。”
“他一個主簿，帶領的人馬，就打的麻秋數萬之眾。如果按王僕射的說法，謝艾也不該打。”
殿中響起一陣極低的議論聲。
王述的臉色微沉，並沒有接這個話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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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氣氛將僵未僵之際，伏滔再次站了出來。
擡起頭，目光掃過殿中。
“王僕射所言，句句在理。然大將軍上表之前，曾托下官轉呈。”
眾人安靜下來。
“南渡已三十多年了，洛陽那邊的黃河上，再也看不到咱們漢人的旗幟。
我在軍中，聽到涼州打勝仗的消息，就忍不住望著北方滿眼熱淚。
如今知道該做卻不去做，我不隻是對不起先帝，也對不起天下人。
這次北伐，不是我一個人的北伐，是天下人的北伐。”
他話音落下，目光隔著滿殿朝臣，穩穩地望向簾後。
滿殿寂靜。
“天下人之北伐”這六個字，把桓溫的私心洗得乾乾淨淨。
此刻再有人反對北伐，反對的不是桓溫，是“天下人”。
殿中安靜了幾息，然後有人出列了。
“臣朱序，有言。”
一個四十齣頭的將領從班列中走出，身形寬闊，麵容被風霜磨得粗糙，穿著一身絳袍，腰間的佩劍鞘口有幾道深痕。
他在軍中年歲不短了，頭銜雖然不是很高。
但朝中但凡提及北伐之事，沒有人能繞開他。
他站到殿中，朝簾後拱手一禮，然後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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