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履險而存，死生不入於心公主府後院的燈，此時還亮著。
司馬興男坐在正堂的榻上，手裡端著一碗早已涼透的茶。
碗壁的涼意從指尖滲進來，她已經在這裡坐了很久了。
侍女進來添了兩次燈油，又小心地退了出去。
她知道桓芷出去了。
也知道桓芷去了哪裡。
夜風從半開的窗縫裡滲進來，司馬興男擡手攏了攏鬢角。
又等了一炷香時間。
門外終於傳來腳步聲。
桓芷此時站在門口，衣擺下緣還沾著水漬，髮髻上的素木簪子歪了一些。
月光從她背後照進來，把她的影子投在堂中的青磚地上，細細長長的一道人影。
“母親……”
司馬興男看著她。
這個女兒，從小就不愛哭。
三歲爬樹摔下來，膝蓋磕出血，咬著嘴唇沒掉一滴淚。
五歲騎馬被顛下來，灰頭土臉地站起來，拍拍裙子自己爬回去了。
七歲跟府上門客對招，被人摔了個跟頭，爬起來還要再打……
就這樣好強的女兒。
此刻她站在門口，嘴唇抿著，眼眶竟有些紅，一副受了委屈的樣子。
"進來。”
司馬興男把茶碗擱下，瓷底碰在案麵上發出一聲響。
“外麵風大。”
桓芷來到在她下首坐下。
司馬興男伸手，把女兒鬢邊那根歪掉的素木簪子輕輕扶正，指尖順勢攏了一下她散落的一縷碎發，別到耳後。
“冷麼？”
桓芷搖了搖頭。
“見了？”
桓芷愣了愣，隨即點了點頭。
“他還是要去？”
桓芷攥著袖口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
“母親……”
“他這個人……”
“為什麼總是這樣。以前在秦淮橋上第一次見他，他就說建康的人骨頭都軟了。
後來西征，別人都退了，偏他站在那裡舉旗。
如今要去燕地，明知道有多險，連頭都不回。”
“他就不能有一次想想自己？為……”
她心裡浮起《論語》裡的一句話。
知其不可而為之。
她就是委屈這個。
他明明知道是死路，偏要走。
她話都沒有說完，就被司馬興男打斷了。
“芷兒。”
桓芷擡起頭，看向母親。
“他走他的路，你擔心歸擔心，但有一件事你得明白。”
“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遠。
劉煜身上有那個弘毅在。這種人，命不會薄。”
桓芷微微一怔。
“母親……您是說他不會有事？”
司馬興男沒有直接回答。
她把女兒的手從袖口上輕輕拿下來。
合攏自己的手掌，覆在女兒的手背上。
“履險而存，死生不入於心。”
“我見過的年輕人不少，你父親帳下那些將領、建康城裡那些子弟，哪一個嘴上不說幾句收復故土？可真正能走到劉煜這一步的，有幾人？”
“他若真是那種輕易被風吹折的人，你也不會……”
她說到這裡，停了一下。
桓芷垂下眼睫，看著母親覆在自己手背上的那隻手。
那雙手保養得很好，指尖有一層薄薄的繭，是常年握筆、撫琴留下的痕跡。
“母親，我有些累了。”
“去睡吧。”
司馬興男鬆開她的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頭。
“明日還有明日的事。”
桓芷站起身來，往門口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過頭看了母親一眼。
“母親……”
“嗯？”
“謝謝。”
司馬興男看著她，沒有說什麼，隻微微點了一下頭。
桓芷轉過身，走出正堂，穿過迴廊，往自己的院子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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