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計時”三個字是用暗紅色的口紅寫在病房窗戶內側的，字跡潦草，像是匆匆寫就。
張警官調取監控，發現那個穿護工製服的人進入病房後，先在床頭放下字條，然後走到窗邊，從口袋裡掏出口紅，寫了字。整個過程不到二十秒，然後迅速離開。
“口紅檢測過了，普通品牌，超市有售，無法溯源。”技術員彙報，“但寫字的動作……有點奇怪。”
監控畫麵放大。戴口罩的“護工”用左手寫字——但字跡並不左撇子應有的傾斜，反而很正。更像是故意用不慣用手寫，為了幹擾筆跡鑒定。
“身高175-178，體重65-70公斤，步態正常，但右肩微微下沉，可能是長期背包或負重導緻的習慣。”行為分析組的警員判斷，“年齡估計25-35歲之間，動作敏捷，對醫院地形熟悉——可能提前踩過點。”
陳默站在病房裡，看著窗戶上那兩個字。口紅在玻璃上有點反光，在夜色中像血。
“‘倒計時’是什麼意思？”蘇醫生問，“距離明晚八點，還有……二十三小時四十七分鐘。他在提醒我們時間？”
“或者在製造壓迫感。”林見鹿站在窗邊，手指虛虛描摹那三個字的筆畫，“你們看這個‘時’字，最後一點拉得很長，像在顫抖。寫字的人當時情緒應該很激動。”
激動，但不慌亂。能在警方布控的醫院裡潛入病房，留下線索，然後全身而退——這需要精密的計劃和強大的心理素質。
“圖書館舊館那邊排查得怎麼樣？”陳默問。
張警官剛打完電話：“舊館白天正常開放，我們的人已經混進去了。管理員卡丟失的事確認了——半年前，退休員工王師傅的卡不見了，他以為是丟在家裡，沒報案。但卡的使用記錄顯示，最近三個月，這張卡在非開放時間被刷過四次，都是晚上八點到十點之間。”
“監控呢？”
“舊館的監控係統老舊，很多死角。而且……”張警官頓了頓，“技術組檢查發現，監控錄像有被篡改的痕跡。有人用技術手段覆蓋了特定時間段的畫麵，替換成了靜態圖像。”
“所以陸遙可能已經在那裡活動過很久了。”蘇醫生得出結論，“圖書館舊館，特別是文學區，是他的‘舞台’。他提前布置好了場景。”
陳默想起陸遠在建築博物館設置的互動裝置，在車庫牆上畫的流程圖，在奶茶店閣樓留下的打字機。這個人有強烈的舞台設計欲——他不僅要做復仇者，還要做導演，把現實變成一場精心編排的戲劇。
而陳默，被迫成為主演。
“明晚我去。”陳默重複，“但我要提前去看看場地。”
“太危險——”
“——如果他要殺我，早就可以動手。”陳默打斷張警官，“他留了我二十年，不是為了在圖書館一槍崩了我。他要的是‘審判’，是‘故事’，是讓我在眾目睽睽下承認……我有罪。”
他說出最後兩個字時，聲音很輕，但很清晰。
有罪。寫作的原罪。
當晚，陳默失眠。他在病房裡踱步，林見鹿躺在對麵床上，閉著眼睛，但睫毛在顫動——也沒睡著。
“你害怕嗎？”林見鹿忽然問。
“怕。”陳默誠實回答，“怕我寫不出來。怕我寫錯了，害了人。怕我麵對他時，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但你更怕的是，”林見鹿睜開眼睛，在黑暗中看著他，“他說的是對的。你確實在不知道的情況下，把他的悲劇寫成了小說，還因此名利雙收。”
陳默沉默。
“但那是兩回事。”林見鹿坐起來，“他父親的死是李國清那些人的責任。他的復仇是他自己的選擇。而你寫小說，是你的工作。故事一旦寫出來，就脫離了作者的控製——讀者怎麼解讀，怎麼使用，不是你能決定的。”
“但如果我當初多查查資料呢？”陳默反問，“如果我對匿名委託人多問幾句呢？如果我察覺到那些細節太真實，停筆不寫呢？”
“那你就不是作家了。”林見鹿說，“作家的工作就是從現實裡抽取碎片，重新拚成故事。至於哪些碎片來自哪裡，有時候連自己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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