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手抖，筆尖在紙上懸著，像一隻瀕死的昆蟲。墨跡暈開一個小黑點，但一個字都寫不出來。
他盯著“陸遠的下一步行動”這個題目，四個選項像四條岔路，每條都可能通往懸崖。沙漏的沙子沙沙地落，已經過了三分之一。
陸遠站在五米外，靠著書架，雙臂交叉。他在等。等陳默寫出那個決定他命運——也可能決定別人命運的“下一章”。
林見鹿蹲在圓桌旁，眼睛盯著陸遠。他已經觀察了六分鐘三十七秒，像在解一道複雜的幾何題。
“陳老師，”陸遠忽然開口，“時間不等人。就像當年，我父親從腳手架上掉下來，也沒人等他。”
陳默的手指收緊，筆桿發出細微的哢嚓聲。他強迫自己冷靜，開始分析每一個選項的後果，每一個詞的可能含義。
但大腦一片空白。
就像當年卡文時一樣，盯著閃爍的遊標，一個字都憋不出來。編輯李銳說這是“創作障礙”，蘇醫生說這是“焦慮軀體化”，林見鹿說這是“故事線打結了”。
現在，這個“結”可能勒死一個人。
林見鹿突然站起來。
他的動作很輕，但在這個寂靜的圖書館裡，像一塊石頭扔進死水。
“陸遙。”他說。
陸遠看向他，眉頭微皺——他不喜歡被叫那個名字。
“你父親那起事故，”林見鹿的聲音很平靜，像在陳述一個數學公式，“報告編號是不是LH-2009-047？”
陸遠的表情凝固了。
那串編號，他背了十年。父親死後，他跑遍所有部門，終於拿到那份薄薄的事故報告。LH-2009-047，七個字元，像刻在他骨頭上。
“你怎麼知道？”陸遠的聲音變得警惕。
“我下午在建設局的舊檔案電子化備份裡看到的。”林見鹿從雙肩包裡掏出手機，點開一個頁麵，“我不是故意要查，隻是……好奇。陳老師寫書需要資料，我幫他找，就順便多翻了一點。”
他把手機屏幕轉向陸遠。
屏幕上是一份掃描件：建築施工安全事故報告（編號LH-2009-047）。日期2009年11月3日。事故地點：城西錦繡家園項目3號樓。傷亡情況：一人死亡（陸建國，42歲，模闆工）。直接原因……
陸遠衝過來，搶過手機。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動，放大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
“直接原因：施工單位違規使用舊模闆，模闆強度不足，在混凝土澆築過程中局部垮塌，導緻正在作業的模闆工陸建國墜落，頭部著地，當場死亡。”
下麵還有一行：“模闆驗收記錄顯示，該批次模闆已超過安全使用年限，但施工方偽造驗收單，標註為‘合格’。”
陸遠的呼吸變重了。
“繼續往下看。”林見鹿輕聲說。
陸遠滑動屏幕。後麵是責任認定部分：
“設計單位（明德設計院）圖紙符合規範，無重大設計缺陷。監理單位（振華監理）未履行現場檢查職責。施工單位（振華建設第三分公司）負主要責任，具體責任人：工頭王德發。”
王德發。
那個滿臉橫肉、總叼著煙、說話唾沫星子亂飛的工頭。陸遠記得他，父親曾說過王工頭“手黑”，總剋扣工錢，還逼他們趕工。
“不可能……”陸遠喃喃道，“李明德親口承認……他說設計有缺陷，但被壓下來了……”
“他騙了你。”林見鹿說，“或者，他隻說了一部分真相。設計可能有小問題，但不是緻命問題。緻命的是那些舊模闆——你父親是模闆工，他可能知道那些模闆有問題，但王德發逼他趕工期，他不敢說，或者說了沒人聽。”
陸遠盯著屏幕，眼睛一眨不眨。像是要把每個字都吃進去，再吐出來，看看是不是真的。
“這裡，”林見鹿指著另一處，“材料驗收單。你父親的簽名。”
屏幕上，一張表格的簽名欄，歪歪扭扭的“陸建國”三個字。
“他簽了‘符合要求’。”林見鹿說，“他可能被王德發騙了，說‘就是走個形式’；也可能他知道有問題，但不敢不簽——不簽就沒活幹，沒錢給你和你媽吃飯。”
陸遠的手開始抖。
手機屏幕在他手裡微微顫動。
“你恨了李明德十年。”林見鹿的聲音很輕，但在安靜的圖書館裡，每個字都像針，“你進他的設計院，收集他的罪證，策劃復仇……但你恨錯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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