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搬回了自己的公寓。
半年沒住,屋裡積了一層薄灰。他花了一個下午打掃,擦桌子時,看見桌上還攤著半年前卡文時寫的廢稿——那些為了“刺激”而編造的情節,現在看來說不出的矯情。
他把廢稿全部收起來,塞進儲物箱最底層。
然後,在空出來的桌麵上,擺上了從醫院帶回來的東西:蘑菇老爺子送的菌包(已經開始冒小白點了),畫家畫的“地磚考古層”素描,少年用數學公式推導出的“安全世界”地圖。
還有林見鹿寫的一張便簽:“早上八點,‘上班’別遲到。遲到扣糖。”
陳默笑了。
第二天早上七點半,他準時出門。坐公交,換地鐵,八點整走進安康醫院大門。
門衛大叔已經認識他了:“陳指導,早啊!”
“早。”
上三樓,活動室。病友們已經在做自己的事了:畫家數地磚,少年算公式,蘑菇老爺子在窗邊“光合作用”。
林見鹿坐在老位置,麵前擺著筆記本電腦和一堆資料。
“準時。”他頭也不擡,“今天要查建築工傷賠償的法律沿革,還有蘑菇栽培的技術規範——老爺子說他那‘念芝’的數據好像不對。”
陳默坐下,打開電腦。
新書進入最後幾章。他寫李文工友們的故事,寫小悠父親的遺憾,寫自己這半年的反思。
寫作速度很慢,因為每寫一段,他都要停下來查證、思考、問自己:這樣寫,對得起當事人嗎?會誤導讀者嗎?能帶來一點點好的改變嗎?
林見鹿負責“邏輯審核”和“事實核查”。他查法律條文,查技術資料,查心理學研究。有時候還會打電話問人——蘇醫生介紹的心理學家、張警官介紹的律師、甚至農科院的專家(為了老爺子的蘑菇)。
“你這段又煽情了。”林見鹿指著屏幕,“李文工友哭的那段,你寫‘淚水滂沱’——太誇張。實際他可能是咬著牙,眼眶紅了但沒掉淚。男人哭,不是那樣的。”
陳默改。
“這段數據不對。”林見鹿又指,“2015年建築事故死亡率是萬分之0.8,不是萬分之1.2。差0.4,就是幾百條人命。不能錯。”
陳默再查,再改。
寫作變成了一種嚴謹的、近乎學術的工作。
但陳默覺得,這才是寫作本該有的樣子。
一個月後,蘑菇老爺子的“念芝”培育成功了。
那是一種淡金色的平菇,菌蓋上有細密的紋理,像陽光透過樹葉的光斑。老爺子堅持要請大家喝蘑菇湯,蘇醫生特批,在小廚房煮了一大鍋。
病友們圍坐在一起,每人一小碗。
湯很鮮。畫家喝了一口,說:“有陽光的味道。”
少年小聲說:“數學上說,金色是波長570-590納米的光。這蘑菇吸收了那個波段的光,所以是金色的。”
林見鹿吐槽:“所以我們在喝‘光湯’?”
大家都笑了。
老爺子看著大家喝湯,眼睛亮亮的:“芝蘭要是看到,一定高興。”
那天下午,陳默寫完新書最後一章。
標題就是:《正常博物館》。
他寫:
“這座博物館裡,收藏的不是奇珍異寶,不是歷史文物。收藏的是一顆顆被定義為‘不正常’的心。但這些心裡,有最正常的愛、最正常的痛、最正常的渴望被理解。
我們在這裡學習,如何在不正常中尋找正常,如何在正常中看見不正常。
也許,真正的正常,不是沒有病,而是有病的時候,敢承認,敢麵對,敢帶著病繼續活。
而寫作,就是把這種‘敢’,記錄下來。
給所有不敢的人看。”
他寫完後,在活動室裡讀給病友們聽。
讀蘑菇老爺子的章節時,老爺子閉著眼睛,但嘴角在笑。
讀畫家的章節時,畫家停下數地磚,眼睛紅了。
讀少年章節時,少年把計算器抱在懷裡,像抱著寶貝。
讀到最後,那個抑鬱的女孩小聲說:“我想把‘一百種死法’改成‘一百種活法’。”
陳默點頭:“好。我幫你改。”
林見鹿聽完,評價:“還行。結尾沒爛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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