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夜話崑崙選鋒弓兵隊成軍後的第六天傍晚，高月在校場邊上截住了夏長弓。
他剛從靶場回來。罩衫後背洇著一大片汗漬。高月從兵器架後麵走出來。手裡拎著一隻水囊和一個小布包。馬尾辮在晚風裡輕輕晃著。她穿著那身月白色的缺胯袍站在夕陽裡。
“跟我走。”她把水囊往他懷裡一塞。轉身就走。語氣跟她父親下軍令時一模一樣。
“去哪？”
“營外。帶你去看一個好地方。”
夏長弓跟著她。穿過親兵營後麵的小巷。經過將作營院牆外那棵枯胡楊。又繞過了兩處廢棄的烽燧土台。最後來到拔換城西北角的一處土丘上。這地方不大。約莫兩丈見方。遍地是風吹來的細沙和幾叢倔強地貼著地麵生長的駱駝刺。但視野極好。
往南看，整座拔換城的夯土城牆和鱗次櫛比的土坯房盡收眼底。夏長弓忽然意識到，這是他來到這個世界後，第一次認真端詳這座城。炊煙從土坯房的屋頂一縷縷升起來，有人在院子裡劈柴，有孩子在巷子裡追跑。這座城是活的。而此刻，因為這土丘上多了一個人，這座活著的城忽然和他有了某種說不清的關係。
往北看，昆崙山的雪線在暮色中泛著淡金色的光。
高月在一塊被風吹得光滑的片石上坐下來。拍了拍身邊的空位。夏長弓挨著她坐下。把水囊放在兩人之間。晚風從土丘下麵灌上來。帶著戈壁白天蓄積的熱氣和駱駝刺的苦味。吹得她的碎發不斷拂過臉頰。
她打開那個小布包。裡麵是幾張烤得焦黃的麥餅。一碟風乾羊肉。幾枚沙棗和兩塊杏脯。她把麥餅掰成兩半。大的一半遞給夏長弓。自己拿著小的一半慢慢嚼著。
夏長弓接過麥餅的時候，指尖碰到了她的手背。兩個人都頓了一下。然後若無其事地各自收回手。高月低頭嚼著麥餅，耳根在暮色裡有點發紅。夏長弓咬了一口餅，覺得今晚的麥餅比任何時候都好吃。
“這幾日你一直在操場上帶新兵。從早到晚都看不到你人。”她咽下一口麥餅。偏頭看了他一眼。“選鋒弓兵隊怎麼樣？”
“兵源還行。”夏長弓接過麥餅咬了一口。餅皮烤得酥脆。裡麵還夾著幾粒芝麻。比親兵營夥房的夥食好得多。“昨天初步篩選了一遍。半數以上在六十步內能穩定命中草靶。但遠距離移動靶的命中率太差。還得從呼吸開始從頭練。”
“我聽說你把潘老三也編進去了？”
“他腦子好使。就是走偏了路。選鋒營的規矩嚴。把他扳回來就是一把好手。”
高月微微一笑。沒有接話。兩人並肩坐在片石上，看著昆崙山的輪廓從金色慢慢變成暗青，再從天邊最後一抹餘暉中沉入夜色。
頭頂的星星一顆接一顆地亮起來。先是北鬥，然後是銀河。最後整個天穹都鋪滿了密密麻麻的星光。夏長弓擡頭看著這片星空。它和另一個世界的星空如此相似，卻又完全不同。沒有一顆星座是他認識的。他忽然想，如果有一天他真的回去了，會不會在某個夜晚擡頭看天的時候，想起昆崙山下的這片星河。想起此刻坐在他身邊的這個人。
戈壁上的夜風漸漸涼了。帶著沙礫乾澀的氣息。吹得土丘下的駱駝刺沙沙作響。
高月忽然開口。聲音比平時輕了許多。
“你是從哪裡來的？”
夏長弓咀嚼的動作停了一瞬。
“你的籍冊上寫的是隴右成紀。”她繼續說。目光依舊停留在遠處的雪線上。“夏家堡。蟠龍山。老君廟。廟前那棵歪脖子槐樹。郭平告訴我那些都是真的。他跟你對答如流地聊了半宿。地名、風俗、汛期、磨坊老闆姓什麼。全都對得上。郭平說你就是成紀本地人。錯不了。他還說。他自己小時候在蟠龍山上掏過鳥窩。那棵老槐樹的樹洞能藏下一個小孩。”
她把手裡剩下的一小塊麥餅擱在膝頭。轉過頭來看他。星光落在她的瞳孔裡。
“可你有時候給我的感覺，和我們所有人都有一種疏離感。”
夏長弓沒有說話。
沉默像戈壁上的夜風，在兩人之間漫延開來。高月沒有催他，隻是靜靜地等著。星光落在她的臉上，夏長弓看見她的睫毛在微微顫動。
她在等一個答案。而他不知道該怎麼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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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遠了。”他終於開口，聲音比預想中更沙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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