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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再盛掃了那侍女一眼。
年輕。大概二十齣頭。低著頭。衣服是宮女的製式，但洗得發白了。袖子口磨出了毛邊。
"叫什麼名字？"
侍女跪下去。動作很輕——像怕弄出聲音。"奴婢鄭婉兒。"
鄭。
李再盛心裡動了一下。
他想起一個人——不是這一世的。是歷史書上寫的。光王李忱。裝傻三十年，所有人都以為他"不慧"。最後扳倒了權傾朝野的宦官，成了"小太宗"。
他的母妃姓鄭。原是郭妃的侍女。
李再盛看著跪在地上的女人。洗得發白的袖口。磨出毛邊的領子。
現在她還隻是個侍女。連品級都沒有。那個未來會嚇所有人一跳的孩子——還沒出生。
李再盛沒再說什麼。把茶喝完，站起來。
"郭妃——朕下次再來。"
走到門口。停了一下。沒回頭。
"鄭氏——"
鄭氏跪在地上，肩膀繃緊了。
"茶沏得不錯。"
推門。走出去。
殿裡安靜了三息。
鄭氏還跪在地上。她的嘴張著——想說什麼，沒說出來。眼淚掉在手背上。她趕緊低頭，拿袖子擦。動作很快——怕被人看見。
郭妃看著她。沒有說話。走過去，把手放在她肩上。
紫宸殿·當晚。
李再盛坐在案後。麵前攤著一張密報。
梁守謙站在旁邊，等。
密報是不良人送來的——今天傍晚到的。李載義在查寺廟田產的時候，順藤摸瓜，摸出了一條更大的線。
有人往河北藩鎮偷運鐵器。
不是小批量。整車整車的精鐵。出貨記錄顯示——過去半年，至少走了七批。走的是商路，用的名義是"農具"。但出貨量對不上——一個縣的農具需求，用不了十分之一。
"源頭呢？"
梁守謙說："還在查。初步看——不像是商人自己乾的。背後有人做賬。"
做賬。
能在出貨記錄上做手腳，把精鐵寫成農具——不是光有錢就能辦到的。得有人。有章。有關係。
李再盛把密報放下。
"半年七批。"他說。"每批多少？"
梁守謙翻開另一頁。"第三批最大——十二車。最小的一批四車。總共——"
"多少。"
"四十三車。"
李再盛的手指停在半空。
四十三車精鐵。夠打多少刀？夠鑄多少箭頭？夠裝備多少騎兵？
他沒問。不用問。
河北那些節度使的軍隊加起來——不下十五萬人。
手指落下去。
嗒。嗒。嗒。
這是皇帝在想事的習慣。梁守謙知道。他等了片刻。
李再盛開口了。聲音很淡。
"告訴李載義——查到底。不管查到誰。"
梁守謙應了聲，退出去。
殿裡隻剩下李再盛一個人。
密報攤在案上。鐵器。藩鎮。做賬的人。他把密報翻過來，扣在桌上。不看。
窗外是後宮的方向。隔著幾重牆。看不見什麼。
但他知道——那邊有人。
一個拿《史記》讀到漂母的姑娘。一個跪在地上連呼吸都不敢大聲的侍女。
他靠在椅背上。
手指在案上輕輕點了一下。
同一晚。長安城外。
六匹馬。
六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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