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陛下最近瘦了傍晚。
案上的奏章堆了三摞。李再盛揉了揉手腕,把最後一份合上。窗外天色暗了大半,殿裡的蠟燭點了四根。
梁守謙站在旁邊。換第三回茶了。
他把新沏的茶擱在案角。李再盛沒動那杯。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
梁守謙等了片刻。沒出聲。
這個太監有個好處——該說的說,不該說的一個字不多。但第三次換茶,意思已經明了。
李再盛睜開眼。
"先去興慶宮。"
梁守謙頓了一下。興慶宮——太上皇住的地方。
興慶宮的走廊比紫宸殿暗得多。
沒點幾盞燈。廊柱後麵黑洞洞的,風從西邊的窗縫灌進來,嗚嗚的。兩個宮女跪在門口,看見皇帝過來,頭壓得更低了。
李再盛站在門邊。沒急著進去。
順宗半靠在榻上。人瘦得脫了形。臉頰凹下去,顴骨頂著一層薄薄的皮。眼睛睜著——但裡麵沒有焦距。盯著房樑上某個地方。一動不動。嘴角歪著,口水順著下巴淌下來,旁邊的宮女用帕子擦了。又淌。再擦。
太醫說風疾。
李再盛看了很久。
他對這具身體的父親沒有感情。他不是原來的李純。但站在這裡,看著這個被"風疾"困在榻上的人——他還是覺得胸口悶。順宗在位八個月。罷宮市、放宮女、用王叔文、貶貪官、收財權。然後突然中風。話說不出來,字寫不了,朝政全交給了舊臣。舊臣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清算了王叔文一黨。
太快了。太巧了。
李再盛走過去。在榻邊坐下。
順宗的眼睛動了一下。很慢——眼珠從房樑上移下來,移到李再盛臉上。停住了。
嘴角歪著。說不出話。但那隻眼睛裡——有一瞬——閃過了什麼。
不是茫然。是急。像一個人被困在身體裡,拚命想說什麼,但舌頭不是他的,嘴唇不是他的,什麼都動不了。
李再盛看著那隻眼睛。
"父皇。"
隻叫了一聲。
順宗的眼眶濕了。不是哭——是控製不住。
李再盛沒有擦。他知道這個人不需要擦。他需要的是另一樣東西。他伸手——把順宗乾瘦的手指握在掌心裡。很涼。骨頭硌手。
"兒臣在查。"
順宗的眼睛瞪大了一瞬。然後——那隻眼睛裡忽然湧出了更多的淚。但嘴角動了一下。很細微。像是一個被關在身體裡的人——終於等到有人敲門了。
李再盛握了一會兒。鬆手。站起來。
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順宗還看著這邊。那隻眼睛。
李再盛轉身。走出去。
走廊裡,梁守謙跟上來。沒說話。他看見皇帝的臉色——不是悲傷。是一種壓得很深的、不說話的憤怒。
"去郭妃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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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大臣候著,沒有宦官小跑著遞文書。甬道兩旁種著槐樹,葉子已經開始黃了。九月的風從廊下穿過來,帶著一點涼。
李再盛走得很慢。
他查過原主的記憶——原來的李純對郭妃,客氣,疏遠。一個月來不了兩次。有時候來了坐一坐就走,茶都不喝。
一個二十歲的姑娘。嫁進宮裡。丈夫是太子,有意無意的疏遠她。
李再盛腳步頓了一下。
梁守謙在後麵跟著,看見皇帝頓了一步,沒有問。
郭妃住的院子不大。門口兩個宮女看見皇帝來了,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手忙腳亂地要通傳。
李再盛擺了擺手。
他自己推門進去。
郭妃坐在窗邊。手裡拿了一卷書,旁邊一盞燈。燈光打在她側臉上,輪廓很安靜。
她聽見門響,擡起頭。
看見是皇帝。
她愣了一下。那一下很短——如果不夠仔細,根本看不出來。但李再盛看見了。她把書放下,站起來。
"陛下。"
行了禮。然後她看了他一眼。
這一眼——不是禮節性的。打量。確認。她看著他的臉,從上到下,停了大概兩息。然後她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陛下最近瘦了。"
李再盛站在門口。沒動。
殿裡很安靜。燈花啪地炸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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