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次梁守謙不敢看皇帝的臉了。他把目光移到案角——案角上擺著一枚銅錢。元和通寶。銅色還泛著新光。
殿門響了三聲。
皇帝說："進。"
李載義進來。手裡拿著一份密報。他沒穿朝服——一身深灰色便袍。進門先看了一眼梁守謙。兩人目光碰了一下。各自移開。
"陛下。河北那邊——"
他把密報呈上。
韋懷文到了河北。見到了魏博節度使的人。帶去的是口信。內容不明。
"口信——內容不明？"皇帝擡頭。
李載義攤了攤手。"臣的人沒法靠近。韋懷文進的是魏博節度使的別館。門外站了兩排親兵。咱們的人隻能遠遠看著。"
"進去了多久？"
"一個時辰。出來的時候——懷裡是空的。"
"空的？"
"進去的時候揣著東西。出來的時候——什麼都沒帶。"
皇帝沉默了一息。
"他爹呢？"
李載義翻開密報後麵一頁。"韋執中在長安。沒走。府裡一切如常——每天上朝、下朝、回家。前天還去西市買了匹布。"
"買布？"
"藍布。一匹。不夠做一身袍子。"
皇帝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
"他在等。"
李載義點頭。"等河北那邊的回話。等一個可以翻盤的機會。"
"魏博節度使——田季安。"李載義把名字報出來的時候，聲音沉了一度。"繼位不到十年，手腕比他爹還狠。年紀不大。做事倒是比他爹狠——上位頭一年，殺了兩個叔叔。河北三鎮裡，他最不安分。"
皇帝把密報放下。手指在案上敲了一下。
李載義看了一眼梁守謙。往前走了半步。
"陛下——要不要把韋執中先拿了？"
皇帝擡頭看他。
"不急。"
"可是——"
"他兒子還在河北。"皇帝的聲音很淡。"讓他跑。跑完了，連根一起拔。"
李載義頓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他聽懂了。現在動韋執中，韋懷文在河北就成了斷線的風箏。不如讓韋執中繼續等——等他等到河北的回話，那一頭的關係網全暴露出來。
"臣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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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載義退出去的時候，在門口撞了一下門框。他走得急——腦子裡已經在盤算：河北那邊的眼線再加兩個人、韋府的澆花人該換班了、洛陽的張平往魏博方向挪一步。
殿裡又剩下兩個人。
梁守謙還站在原地。手裡握著那本冊子——十八個名字。袖子裡空了。信已經交出去了。
皇帝把案上的東西重新擺了一遍。
左邊——十八人名單。
中間——三年前的信。
右邊——韋懷文到河北的密報。
三樣東西。並排。
他看了很久。久到梁守謙以為他在發獃。但他不是在發獃。他在算一件事——一件從他登基第一天就在腦子裡盤旋的事。
順宗為什麼突然中風？
太醫說是"風疾"。積勞成疾。
他不信。從第一天起就不信。一個身體好好的皇帝，怎麼忽然就"風疾"了？怎麼一"風疾"就嚴重到要內禪？太醫診斷、禦藥房記錄、內侍省值班表——他讓人查了。每一份記錄都是乾淨的。太乾淨了。乾淨得像被人改過。
現在他手裡有了一封信。
三年前。順宗還是太子。葯已備好。
他打開案邊的一個小木匣。空的。新做的。木頭還帶著刨花的味道。
他把信放進去。
蓋上。
拿起筆。在一張紙條上寫了兩個字——
順宗。
他把紙條貼在木匣上。
梁守謙看著那個木匣。看著紙條上的兩個字。
他知道——皇帝不是在查吐突承璀。
皇帝在查一個更大的東西。大到他不敢往下想。
皇帝把木匣推到案角。和那枚元和通寶放在一起。
"名單——抄好了放檔房。原件留著。"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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