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高崇文的信十二月。長安的雪還沒下。空氣乾冷。風從西邊灌過來,太極殿頂的瓦當嗚嗚直響。
梁守謙從廊下走過來。手裡捧著一個布包。不大。裹了兩層油布。上麵結了一層薄霜。
他進殿。布包往案上一放。
"陛下。長武城。"
李再盛擡頭。手裡的奏章沒放下。
戶部遞上來的藥局月報——第一個月,抓了八百副葯。每副三文。虧了七十多貫。
他在數字旁邊批了一行小字:虧得好。明年翻倍。
"第幾封了?"
"第二封。"
李再盛把奏章合上。接過布包。
油布拆開。裡麵是一封信。信封很舊。黃紙。邊角磨得起了毛——跟九月那封一樣,用的還是長武城壓箱底的存貨。
信封鼓鼓囊囊。裡麵還裝了其他東西。
他拆開。
先抽出來的是一張紙。折得整整齊齊。字跡還是那股力道——筆鋒入紙三分,每個字都像刀刻的。
信不長。前半段寫練兵。三千人。每日三操。箭術、刀盾、騎射——按陛下當初密旨裡的方略,步騎協同。四個月。從老兵到新兵,全部拉出來重新操過。不說精兵,但不再是散兵。
十月初,派了三隊斥候。每隊五人。便裝。混入商隊。
一隊走劍門。一隊走鹿頭關。一隊直入成都。
兩隊全回來了。
一隊有人還埋在成都——一個老兵,成都人,十年沒回家。這次回去,在城門口開了個茶攤。
李再盛念到這裡。嘴角動了一下。
看來高崇文也不是木疙瘩。
十年沒回家的老兵。回去開了個不起眼的茶攤。每天數著進城出城的兵。
他把信紙放下。往信封裡看了一眼。
裡麵還有東西。
他伸手進去。指尖碰到皮子。粗的。帶了毛。
抽出來。
一張羊皮。
不大。展開之後約莫兩尺見方。邊角磨得起了毛,有幾處摺痕已經泛白——折了又折,看了又看。
圖是用炭筆畫的。不是畫師的手筆——線條粗,比例不準,有些地方還蹭花了。但每一個關隘旁邊都標了字。
劍門關。守軍約五百。糧草足三月。兩側山壁陡峭,隻能正麵強攻。
鹿頭關。守軍約八百。關前地勢開闊。城牆高三丈。護城河引入涪水。冬季水淺。
成都城。劉辟在城內擴軍。斥候估算——不少於八千人。
每一處關隘都標了守軍數量。地形用最簡單的符號——山畫三個三角,河畫一條波浪線。糧道用虛線標出來。箭樓用圓圈。
圖的最底下有一行字。
字寫得比正文輕。筆尖浮在紙麵上,小心地、一筆一劃地描出來的。
"臣願替陛下拔了劉辟這顆釘子,萬死不辭。"
他把羊皮翻過來。
背麵夾了一張小紙條。紙是從信封上撕下來的——邊緣參差不齊。就一行字:"全軍集結完畢。"
把羊皮圖重新折好。折得很慢。沿著原來的摺痕——一道一道。
他把圖放進信封。把信放在案角。
案角上已經有三樣東西了——
左邊,吐突承璀的十八人名單。
右邊,三年前那封"葯已備好"的信。
中間,韋懷文到河北的密報。
現在又加了一樣。
高崇文的手繪布防圖。
同日下午。城東。火藥窯。
柳泌蹲在窯口前麵。
地上擺著三排陶罐。每排十枚。三十枚。大小一樣。形狀一樣。引信從罐口伸出來——每根都一樣長。
他拿起一枚。在手裡掂了掂。放回去。又拿起一枚。又掂了掂。
徒弟站在旁邊。一個十四五歲的瘦孩子,穿著大了兩號的道袍,袖子卷了三圈。
"師父——你在幹啥?"
"稱。"
"沒秤啊。"
"手就是秤。"
柳泌把第三排最後一枚掂完。站起來。膝蓋嘎嘣一聲。他拍了拍手上的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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