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名單上的人十一月。長安下了第一場霜。
梁守謙進殿的時候，袖子裡揣著一本冊子。不厚。十八頁。
他站在案前。沒坐。皇帝在看奏章——戶部遞上來的常平倉月報。米價從六十五文降到五十八文。菜價跌了一成。皇帝看得很慢。每一行數字都拿手指點著看。
梁守謙等了片刻。
皇帝把奏章合上。擡頭。
"有東西？"
梁守謙從袖子裡抽出冊子。放在案上。封麵空白。什麼都沒寫。
皇帝翻開。
第一頁。
姓名。職位。塞進禁軍的時間。誰替他說的情。和吐突承璀的關係——門生、舊部、同鄉、利益往來。一筆一筆。人名後麵跟著小字註釋。有些註釋隻有一行。有些密密麻麻寫滿了半頁。
第二頁。第三頁。
皇帝一頁一頁翻。速度不快。每一頁都看完才翻下一頁。翻到第七頁的時候，手指在某個名字上頓了一下——左廂糧草調撥指揮使。塞進去的時間：八月初九。亥時。
他看了一眼那個時間。
梁守謙注意到了。八月初九——那是吐突承璀派心腹連夜塞進去的那個人。他桌上那張紙條和吐突承璀桌上那張紙條——名字一模一樣。
皇帝沒說話。繼續翻。
第十頁。第十二頁。
翻到第十八頁。最後一頁。合上。
他把冊子翻過來。扣在桌上。
沉默。
殿裡安靜了幾息。窗外有風。吹得窗紙輕輕鼓了一下。
"還有嗎？"
梁守謙微微側頭。他的標誌性動作——聽人說話時微微側頭，然後迅速做出判斷。
"目前在禁軍的——就這些。"
他頓了一下。
"但是——"，梁守謙平時隻說結果。今天多說了三句。
"吐突承璀在外麵的關係，臣還沒摸透。他升遷太快了。廣陵王六年，東宮半年，從一個普通的隨侍宦官做到內侍省二把手——背後有人。"
皇帝看了梁守謙一眼。
這一眼裡有一點意外。梁守謙是他挑的人——挑他就是因為他不多話。今天多說了三句。
梁守謙把目光垂下。他知道自己多話了。但他覺得該說。
皇帝沒接這個話茬。他把扣在桌上的冊子翻過來。又翻開。翻到第七頁。那個左廂指揮使的名字。
"這個人——還在位置上？"
"在。"
"讓他待著。"
梁守謙點頭。沒問為什麼。
皇帝把冊子推回梁守謙麵前。
"抄一份。留著。"
"是。"
梁守謙接過冊子。往後退了半步。停住了。
他沒走。
皇帝正在翻下一份東西。感覺到梁守謙沒動。擡眼。
梁守謙從袖子裡抽出另一份東西。
不是冊子。
是一封信。
信很舊。紙已經泛黃。摺痕處磨出了白邊。封口上的火漆早就碎了——隻剩一圈暗紅色的殘跡。
"不良人監視韋家鐵器線的時候——在韋家一處別院找到的。"
梁守謙把信放在案上。放得很輕。像放一塊薄冰。
皇帝拿起信。
信封上沒有收信人名字。隻有一個地址——興慶宮東側。當年的太子府。
三年前，順宗還是太子。
他拆開信。
裡麵隻有一張紙。兩行字。字跡很工整。一筆一劃。像是寫的人很小心——怕寫錯了任何一個字。
葯已備好。按計劃行事。
沒有落款。沒有日期。沒有擡頭。
隻有這兩行字。
葯已備好。按計劃行事。
皇帝把信紙翻過來。背麵是空白。又翻回去。
視線落在"葯"字上。
停了很久。
梁守謙站在旁邊。他看見皇帝的臉色——靜。靜到讓人後背發涼。
梁守謙在宮裡待了二十三年。見過先帝發怒——摔杯子、踹案腳、拿硯台砸人。也見過順宗發怒——不說話、不吃飯、看著窗外看一整天。
但眼前這個皇帝——他不是在發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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