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洛城聚首暮春。東都洛陽。
三道詔書,分下連州、柳州、通州——劉禹錫、柳宗元、元稹,各奉"速赴東都,毋得逗留"之命。沒有說緣由,沒有給官職,隻讓來。
他們彼此並不知對方也在召回之列。但中書省在發詔之前,已替他們想了一件要緊事:這幾位日後要共事的人,不能到了東都還天各一方。於是裴度使人收拾出城西一處館舍,幾進相鄰的院子,分別留給三人。
劉禹錫頭一個到。
他是連州走水路轉陸路,足足晃了一個多月。到洛陽那日,柳絮正飛。館舍的管事引他進了西首第一進院子,指著隔壁兩間虛著的屋說:"劉學士,您的兩位好友不日也要到。"
劉禹錫一怔:"兩位好友?"
"上頭沒說名姓,"管事笑,"隻交代,三位住得近便,走動方便。"
劉禹錫沒再問。他回屋安頓,從行囊裡取出一冊舊稿——是連州三年收的民間方子,紙頁都泛了黃,攤在案上,說:"到了東都,正好把這些方子理一理。"外頭天色尚亮,便在院裡踱了兩圈。隔壁兩間屋窗扉緊閉,顯是空著。他想起去冬柳子厚、元微之各有書信來,信裡都隱約提過"東都似有動作"——彼時隻當閑談,如今想來,怕是風聲早漏了。
隔兩日,柳宗元到。
柳州更遠些,山路多。他下轎時臉色乏得很,卻一眼瞧見西首院子裡立著個熟悉的人影。劉禹錫聽見動靜迎出來,兩人在階前站定,一時都沒說話。
"子厚。"劉禹錫先開口。
"夢得。"柳宗元笑了笑,"你倒先到了。"
兩人進屋坐了,劉禹錫把管事的話學了一遍,又指了指案上那冊方稿。柳宗元點頭:"微之也要來。去歲他信裡問過我,東都的水利營田,聖人究竟打算怎麼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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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來咱們三個,"劉禹錫端起茶,"是同一道詔書點的人。"
又過幾日,元稹到。
通州雖遠在巴蜀,他卻是最精神的一個——年紀最輕,路上還作了兩首詩。他剛邁進館舍,就聽見院子裡劉柳二人的說笑聲。探頭一瞧,兩人正坐在石桌邊剝柑子。
"微之!"劉禹錫招手,"正說你怎還不到。"
元稹把包袱一撂,擠過來坐下:"通州路遠。倒叫二位久等——"
"誰等你,"柳宗元把一瓣柑子遞過去,"是你來遲。"
三人便在院裡坐下,像早年長安集會時那樣,隔著一張石桌,話頭自然就開了。他們平素書信不斷,彼此近況本就清楚,如今人到了跟前,反倒沒什麼客套,隻把信裡沒說盡的、東都這半年的變化,一件件補上。
元稹壓低聲音:"你們說,聖人召咱們回來,有什麼安排?"
劉禹錫剝著柑子:"若知道,還叫'詔'麼。"
柳宗元望了一眼院牆外——城北天際那一縷青煙,一天到晚不歇。"召咱們回來做事的,不是擺設。聖人心裡的賬,咱們還摸不著,但既把咱們攏在一處住,便是要用。"
正說著,院門外人聲。
韓愈在前,白居易在後,一前一後進了院子。
韓柳多年未見,立在階下竟一時不知說什麼好。韓愈上前,一把攥住柳宗元的手:"子厚——柳州的風,比洛陽怎樣?"
柳宗元笑:"還是洛陽養人啊。"
白居易已走到元稹跟前,打量他:"微之——通州的太陽,把你曬黑了。"
元稹咧嘴:"樂天你管著水利,也沒少風餐露宿吧。"
五個人擠在小院裡,一時都沒話。柳絮從牆頭飄進來,落在韓愈肩頭。他伸手撣了撣。
韓愈是先到的——他已在東都任祭酒,管學堂事。白居易領了水利大使的差,整日泡在河工上。兩人本就在洛陽,聞得舊友陸續到了這處館舍,便尋了空來探望。
"好嘛,"劉禹錫笑出聲,"散在連州、柳州、通州、長安、洛陽,倒叫一道詔書給收攏了。"
韓愈也笑:"聖人這是要幹什麼?把咱們這些貶的貶、外放的外放的,全撈回東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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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撈,"柳宗元輕聲說,"是點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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