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韋家案發永貞坊元稹府邸正堂。
辰時三刻。
堂中擺了四張條案，案上燈燭未熄。元稹坐在正首，麵前攤著三封抄本密信，紙張邊角被汗水洇濕了幾處。他對麵跪著個五十來歲的婦人，身上穿著褪色的宮人青布袍，雙手被麻繩縛在身前，指節粗大，指甲縫裡還嵌著藥渣碎屑。
掌葯宮人孫氏。
元稹把第一封抄本推到案邊。
“永貞元年七月初九。你從太醫署葯庫領了川烏三兩、馬錢子二兩。領葯簿上寫的用途是‘聖上風疾外敷散寒’。”他頓了頓，“川烏外敷需用醋調，馬錢子不入外敷方。你在尚藥局當了十六年差，這兩味葯的用法不會不知道。”
孫氏低著頭，嘴唇抿成一條線。
元稹不催。他把第二封抄本翻開，壓在第一條上麵。
“你膝下獨子孫旺，元和元年正月在長安城西盤下一間藥鋪。鋪麵作價一百二十貫，現銀付清。”元稹念得慢，“你一個掌葯宮人，月俸三貫，這筆銀子從哪兒來的？”
孫氏的肩膀抖了一下。
堂外廊下站著不良人隊正馬懷義。他沒進去，抱臂靠在廊柱上，腰刀解下來擱在欄杆邊。兩個不良人守在正堂門口，手裡握著絆索的繩頭，院牆後還伏著六個人，從三更起就沒挪過窩。
這是元稹的意思。韋家能在宮裡埋一個掌葯宮人三年不露餡，就可能在府邸周邊安插眼線。提審的消息一旦走漏，韋家必然動手。
正堂裡。
元稹把第三封抄本壓在第二封上麵。紙張摩擦聲很輕，孫氏整個人縮了一下。
“元和元年正月十一，你給太上皇煎最後一碗葯，在葯吊裡擱了三錢粉末。當夜太上皇口舌僵硬，太醫署診為風疾加重，不治駕崩。”
元稹盯著她的發頂。
“三錢是緻死量的兩倍。你沒第一次下足——從永貞元年七月到元和元年正月，前後一百八十餘日，你分成了七十二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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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麵每一回都是半錢不到。太醫驗不出來，隻當是風疾反覆。最後一回，你下了三倍的量。”
“孫氏。”元稹的聲音壓得很低，“七十二次。太上皇不是病死的，是被你一刀一刀剮死的。”
孫氏的額頭磕在磚麵上。豆大的汗珠落在磚麵，整個上身伏在地上，脊背劇烈起伏，喉嚨裡擠出斷續的喘息。
“老奴……老奴……”
“說！”
孫氏擡起頭，眼淚從眼眶裡滾出來，砸在青磚縫裡。“葯……是韋大人給的。老奴不知道是什麼，他、他說是安神的補藥……老奴不敢不加，他說要是斷了葯，就讓旺兒——”
“哪個韋大人？”
“韋……”孫氏的聲音在嗓子眼裡卡了三息，終於從牙縫裡擠出來，“韋執中。刑部侍郎韋執方來過兩次，送銀子的是韋家管事鄭裡幀。”
元稹沒看她。他扭頭看向屏風後麵。
屏風後走出一人。六旬上下，青衫洗得發白，手裡捧個粗瓷碗。太醫院退下來的孫大夫，在惠民藥局坐診整兩年，經手的方子堆起來能摞到梁頂。
孫大夫把碗擱在案上，碗底沉著黑褐色的渣滓，水麵上浮著層油花似的東西。
“川烏粉遇水煎煮後餘渣呈焦褐色，入口麻舌。”他從袖裡摸出根銀簽，在藥渣裡撥了兩下，挑出一小撮灰白粉末，“馬錢子末不溶於水，沉澱後色白。”銀簽敲在碗沿上，聲音很脆，“這副藥渣裡兩樣都有。按渣底份量推算，每劑不下於半錢。”
元稹把供詞紙推到孫氏麵前。墨跡是提前研好的，筆擱在硯台邊上。
“畫押。”
孫氏抖著手抓起筆。名字寫得歪歪扭扭，指印按上去時墨色浸開，染了半邊紙。
馬懷義從廊下走進來，把供詞收進懷中。他看了眼跪在地上發抖的孫氏，壓低聲音:“大人，鄭裡幀那邊也開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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