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時分,霍老爺子在大家的簇擁下,緩步走向吳淞商船學校船校碼頭。
一座臨時搭起的涼棚麵朝黃浦江鋪開,綵綢紮頂,四角懸著紅燈籠。
棚內擺著十幾張紫檀八仙桌,瓜果茶點鋪陳得滿滿當當。
上海灘有頭有臉的人物都聚在此處,等著看試航表演!
幾艘嶄新的快艇停靠在碼頭旁,船艏係著紅綢,在風裡獵獵作響。
正是霍家為船校捐贈的——由霍老爺子親自為它剪綵命名!
“霍老爺子請。”慕容清渝側身讓路,姿態恭敬卻不卑不亢。
霍老爺子拄著烏木拐杖,在霍宗其的攙扶下踏上碼頭。
他今日心情顯然不錯,眉目間帶著幾分誌得意滿的舒展。
方才陳次長在台上特意點名表揚了霍家的“慈善義舉”,這讓他在一眾滬上豪紳麵前賺足了麵子。
“清渝啊,”霍老爺子走到快艇前,回頭看了一眼跟在後麵的慕容清渝,“試航的船,叫'仁心號',如何?”
慕容清渝微微頷首:“霍老爺子心繫孤兒,這名字最合適不過了!”
霍老爺子滿意地捋了捋鬍鬚!
遠處一棟三層小樓的樓頂,塔西婭正趴著,手裡端著一副軍用望遠鏡,鎖住碼頭上的那個身影。
而任素素端著一杯涼茶,心中帶著萬分焦急。
不遠處一個身形高挑的女子正從訓練場方向走來,肩背筆直,航海服的白襯衫紮進深藍色西褲裡,領口係得一絲不苟。
是船校的葉凝芝!
任素素看著她走近,心裡浮起一絲複雜的心緒。
她們認識時間不長,但相見恨晚!葉凝芝是船校總教官,整個船校唯一有遠洋航行資歷的女性,據說十六歲就跟著商船隊跑過馬六甲海峽。
初見時,任素素正抱著一摞情報科教案從走廊經過,與葉凝芝擦肩。
她們聊過幾次。
葉凝芝告訴她,自己出身蘇州織造世家,家裡三代經營綢緞莊,富庶得很。
十五歲那年,她偷了父親的商船鑰匙,一個人把船開出了蘇州河,在黃浦江上漂了三天三夜才被找回去。
她父親氣得要打斷她的腿,她卻說:“爹,你打吧。打完我還去。”
但她沒被打斷腿。
後來她父親把她送進了吳淞商船學校——變相滿足了她的願望!
葉凝芝在船校待了好幾年,從學員做到教官,會開船,會開飛機,會看星圖。
她是有本事的人,也有本事的人才有的那點傲氣。
但任素素也看出來另外一件事——葉凝芝看慕容清渝的眼神,和別人不一樣。
那是一種克製得極好、卻藏不住的目光!
任素素沒有點破,葉凝芝也沒有提。
再後來任素素向葉凝芝透露了霍家販賣孤兒的事。
葉凝芝聽完沉默了很久,然後擡頭看著她,隻說了一句話:“需要我幫你做什麼?”
......
此刻,葉凝芝已經走到涼棚近前,朝慕容清渝微微頷首:“校長。”
慕容清渝正與李柏則說著什麼,聞言轉過身來:“葉教官,今天試航可是由你負責呀!”
“是。”葉凝芝站得筆直,“霍老爺子您隨時可以登船。”
“好。”慕容清渝點了點頭,“安全第一,不要逞能!”
霍老爺子拄著拐杖從桌邊站了起來,他走到涼棚邊緣,眯著眼看向江麵上那嶄新的快艇,臉上浮起滿意神色。
“清渝啊,今兒這下水儀式,老朽就先坐坐啦。”
霍宗其立刻上前扶住他的胳膊,笑道:“爺爺您放心,葉教官是全船校最會開船的人。”
霍老爺子轉向葉凝芝,上下打量了一番。
那目光帶著幾分探尋、幾分玩味。
“女教官?”他慢悠悠地開口,“倒是少見。”
他往前邁了半步,從路過的侍者托盤裡端了兩杯酒,一杯遞向葉凝芝:“葉教官,初次見麵,老朽請你喝一杯?”
葉凝芝微微後退了半步,目光平靜地與霍老爺子對視:
“霍老爺子,試航在即,我喝了酒,可沒法保證您的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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