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賓樓的賬目穩定下來的那個月，她來找朕了。
那時候已經是暮春向初夏過渡的時節，朕記得院裡的石榴花開了一樹，沉甸甸的紅色綴在枝頭。
她在申時左右來的，沒有讓人通報，直接推了禦書房的門探進頭來。
朕正低頭看一封邊關的摺子，聽見門響擡頭看見她的身影。
她趴在門縫邊緣朝朕咧嘴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一種事情辦成了的鬆弛。她喊了聲"皇阿瑪，忙嗎"。
朕放下摺子："不忙。"
她推門進來，懷裡抱著一捲紙，走到禦案前麵把紙卷展開鋪在朕麵前的桌麵上。
朕低頭一看，紙上畫了一間鋪麵的格局圖，標註了櫃檯、貨架、試衣間的尺寸，角落裡還用她那種圓滾滾的字跡寫了幾行小字——"布莊。
進門左手陳列料子，右手放樣品冊。後院做裁縫間。預算約需三千兩。"
朕的目光從那捲圖紙上慢慢移開，落在她臉上。
她正站在禦案對麵，一手按著圖紙邊角，一手叉腰，仰頭看著朕等回應。
她的神情跟上次她來拿會賓樓開張本錢的時候不同了。
那時候她臉上還帶著幾分需要被確認的緊張，此刻她站在那裡的姿態更像是在跟朕分享一個她已經定下來的計劃，隻是順路來讓朕看一看。
"三千兩，"朕說，"夠嗎？"
"夠的。"她指著圖紙左下角那行小字，"鋪麵租一年二百兩，貨架和裝潢三百兩，進貨第一批料子兩千兩。
剩下的五百兩留著周轉。"她頓了頓，補充道，"這是我自己算的。找柳紅對了三遍。"
朕把那張圖紙看了一遍。布局合理，動線清晰，甚至給客人留了一個試麵料的小隔間。
她畫這張圖的時候應該花了不少心思，線條描了好幾遍，有幾處擦過的痕跡。朕擡起頭："朕給你出這三千兩。"
她搖了搖頭："我不要你的銀子了。會賓樓的股份我已經賺回來了本錢，這次想自己出。"
她從袖口摸出一本對摺的存摺放在圖紙旁邊，"我這幾個月攢了一些，加上會賓樓的分紅和燕記卡提前收的存銀，差不多夠。"
朕低頭看了看那本存摺的封皮。硬紙闆麵的，邊角被她摸得微微起了毛。
她站在禦案對麵，沒有催促，也沒有解釋更多。朕把存摺打開翻了翻，裡麵記著幾筆進賬，筆跡工整，每筆都注了來源。
朕合上存摺放回她麵前："那朕給你批一道手令，內務府那邊的供貨渠道你優先走。
布莊的料子，從江南進比從本地拿便宜兩成。"
她雙手接過手令收好，正要道謝，忽然又像想起什麼似的低頭從袖口掏出一隻小紙包放在禦案上：
"給你帶的。會賓樓新做的桂花糕，柳青改良的方子，比上次的軟了些。"
她放下東西就走了。朕在案後坐了一會兒，才伸手拆開那隻紙包。
桂花糕還是溫的，邊緣微微有點潮，應該是剛出鍋不久就包好了帶過來的。
朕拿起一塊嘗了一口，比上次的確實軟了一些，桂花的甜味也更柔和了。
那天傍晚朕批完摺子之後沒有直接回暖閣，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
石榴花開得正好，滿樹沉甸甸的紅，有幾朵已經落了，掉在青磚地上像一小團一小團揉皺的紅綢。
朕彎腰撿起一朵放在掌心裡看了看，想起了她趴在禦案邊上畫圖紙時低頭用筆桿點著某處尺寸的樣子，那些細節在朕心裡反覆浮現。
那捲圖紙朕後來沒有還給她。
她說"皇阿瑪你幫我收著"，朕就收進了禦案底下的暗格裡，挨著那捲舊賬冊和那張畫著歪燕子的皺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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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格越來越滿了，但朕沒有清理出任何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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