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舊門·新晴信是秋末的一天送到宮裡的。
高無庸捧著一封磨得邊角起毛的信走進乾清宮偏殿,小燕子正坐在窗邊翻念念的書鋪賬本。
她擡眼看見高無庸的表情有些微妙,放下賬本接過了那封信。
信封上沒有署名,但字跡她認得——是永琪的字,比從前瘦削了許多,筆鋒不再有力,邊角有些潦草,像是寫了很久才寫成。
小燕子握著那封信沉默了一會兒。
窗外的秋風吹動著簾子,把桌上攤開的賬本吹得嘩啦啦翻了幾頁。
她沒有立刻拆信,而是先把它放在桌麵上看了幾息,然後擡手拆開了。
信很短,隻有幾行字。
永琪在信上說,他在宗人府裡待了快十年了,日子過得不算好也不算差,隻是最近身體不太行了,大夫說大限就在這一兩年。
他沒什麼別的念想,就是想在走之前見小燕子一麵。
信末他寫了一句:"不為什麼,就是想看看你過得好不好。知道了,我就安心了。"
小燕子把信紙折好放回信封裡,擡頭看著窗外被秋風吹得泛黃的樹葉。
她看了好一會兒,然後起身去找乾隆。
乾隆正在禦書房批當天的摺子,見她進來時手裡攥著一封信、表情平靜卻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神色,放下硃筆:"怎麼了?"
小燕子把信遞給他。乾隆接過去看了一遍,沉默了幾息:"你想去見他?"
"想去。"小燕子在他麵前的椅子上坐下,"不是為了敘舊,就是想當麵把該說的話說完。
畢竟……他是我上一世唯一愛過的人。雖然那會兒的愛現在想起來全是錯的,但他說到底是我這輩子邁過的第一道坎。
我想跟他把這道坎走完。"
乾隆看著她平靜的眼神,伸手握住她放在膝上的手:"朕陪你去。"
"不用。我一個人去就行。"小燕子反手握了握他的手,"你在外麵等我。
我出來的時候看見你在,就夠了。"
乾隆看了她一會兒,點了頭。
隔天上午,小燕子一個人出了宮門,往宗人府的方向走去。
她沒讓人跟,隻帶了高無庸安排的馬車,到了宗人府門口便下了車。
門口的獄卒看見她還愣了一下,隨即慌慌張張地跪下請安。
小燕子擺了擺手說不用跪,我進去看個人,你們帶路。
宗人府的甬道還是那樣又長又暗,牆上的水漬爬出熟悉的扭曲形狀。
小燕子走在那條甬道裡的時候腳步很穩,目光平靜地掃過兩旁那些銹跡斑斑的鐵欄。
她經過一間牢房的時候停了一下——那間牢房很小很暗,角落裡的稻草堆得亂七八糟,牆壁上還殘留著不知哪年留下的斑駁痕跡。
她認出那是她上一世死過的地方,在那些稻草上蜷了最後一程,永遠地告別了某個不被人愛的自己。
她隻停了兩息,然後繼續往前走。
永琪在最裡麵的那間牢房裡。
門開著,獄卒已經提前得了吩咐把他從鐵欄後麵放了出來,讓他坐在一張破舊的木桌旁邊。
小燕子走進去的時候看見他的樣子,心裡微微動了一下——永琪老了許多,才三十多歲的人鬢角已經全白了。
臉頰凹陷下去,顴骨支棱著,跟當年在會賓樓門口攔著她要跟她談一談的那個玄衣青年判若兩人。
他看見她走進來的那一刻,渾濁的眼睛裡忽然亮了一下,身體微微前傾,又像是想起什麼似的往後靠了回去。
"你來了。"他的聲音沙啞而輕。
小燕子在木桌對麵的椅子上坐下來,隔著那張掉漆的桌麵看著永琪。
她有很多話想說,她以為她會想說——問他後不後悔、問他有沒有在宗人府的夜裡想起過她、問他當年是不是真的愛過她。
可此刻麵對麵坐著,那些話忽然一個字都湧不上來了。
她隻覺得麵前這個人就像一個很遙遠的故人,她曾經為他哭過笑過死過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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