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舊書後來沒有被還回翰林院。
朝安隔了些日子來的時候，念念從櫃檯抽屜裡把書拿了出來，問他借期是否到了。
朝安接過書翻了翻，目光在末頁那張便簽紙上停了一瞬，又把書推了回來：“已經續過了，你可以再翻一陣子。”
念念沒有問他續借的期限，把書收回了原處。
朝安走的時候兩個人沒有多聊，他沿著巷口走去，身影被暮色收進街角轉彎的地方。
舊書裡的紙頁念念後來又翻過幾次。翻得不勤，隔兩天在晚間閑下來的時候拿出來翻幾頁，每次翻完都合上放回抽屜裡。
她沒有刻意尋找關於陳姓編筐人家的那段，但每次翻到附近總會慢下來，手指沿著書脊緩緩滑過那幾行字：
“陳氏編筐，收口極密，注水不漏。”
那幾個字在這本舊書的頁麵之間被時間壓得很薄，墨色已經褪成了淡淡的灰褐。
有一天晚間她翻到那頁的時候停下來看了很久，目光落在那段話的末句。
旁邊緊跟著一段已經模糊了大半的註記，隻能辨認出“子承……後遷……”幾個字，餘下的都洇成了一團淡色的水印。
她把書湊近燈下看了一會兒，仍然辨不清那些字的原貌，便合上了書。
她知道自己還說不準“續”這個動作應該從哪裡開始，但她心裡確實在琢磨這件事——
要怎麼在已經泛黃的舊紙上落筆，才能不顯得突兀。
還沒有想透的事她就不急著動。
她沒有往那兩頁空白的紙麵上寫任何東西，但每次翻開舊書翻到末頁的時候，會多看一會兒那兩頁空白紙的紋理。
紙麵跟前麵那些舊頁一樣的顏色，一樣的邊角卷翹，隻是沒有字。
她看得久了，那些空白頁就像在等著什麼。
春末的一天下午，羊角辮姑娘拿了一隻新編的籃子來給念念看。
籃子編得不大，直徑約莫一拃多，提手處用了兩股麥稈交錯纏成辮狀，不同於小滿那種單股纏法。
念念把籃子翻過來看了看底部——羊角辮姑娘自己也加了一層交叉的加強底，底層麥稈鋪得很勻。
她把籃子放在櫃檯上，對羊角辮姑娘說：“大小適合裝一些小零碎，可以定個價。”
羊角辮姑娘蹲在櫃檯前麵看著自己的那隻籃子，待了一會兒才問：“念念姐姐，你覺得這隻比上一隻怎麼樣？”
念念想了想：“底更勻了。提手也結實了。”羊角辮姑娘點了點頭，站起來跑了。
她跑開的方向不是回家的巷子，而是通往巷口另一頭的小路。
念念站在櫃檯後麵看著她的背影拐過那棵新葉漸密的槐樹，轉身把那隻籃子標了價放上了架子。
當晚回到暖閣之後，念念重新翻開那本舊書到末頁，在那兩頁空白紙的前一頁停下。
她翻到夾著便簽紙的地方，重新看了一遍那幾行記載，又往後翻了一頁。
筆端懸了片刻又放了回去——她仍然沒有落筆。
但她把便簽紙從末頁抽出來，裁成了與書頁相近的尺寸，壓平了頁邊，重新放進了舊書末頁的夾層裡。
那個位置空著，但已經不像先前那樣像一道句號了。
初夏的時候，月牙的荷包上開始出現更多的花樣。先是波浪紋收口，接著是雙層的布邊。
她有時候會拿著剛縫好的荷包繞到隔壁茶鋪的老闆娘那裡給人看，對方點頭她才帶來給念念。
念念有一次在小憩時看見月牙蹲在架子前麵跟羊角辮姑娘說話，兩個人的影子挨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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