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起靈來到了床邊。
他沒有立刻靠近，而是停在了半米外的地方。
看著縮在牆角、瑟瑟發抖的那小小一團。
看著她身上那些新舊交替、觸目驚心的傷疤。
看著她因為恐懼而泛白的指尖。
張起靈的胸口，劇烈地起伏了一下。
這是他活了這麼久，漫長的歲月中，從未體會過的情緒。
就像是有人用一把鈍刀，在緩慢地切割著他的心臟。
疼。
真的疼。
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
單膝，半跪了下來。
這個動作，讓吳邪和胖子的眼眶再次濕潤了。
那個高高在上、永遠俯視一切危險的神明。
為了不讓女兒感覺到居高臨下的壓迫感。
極其笨拙地，放低了自己的姿態。
他隻想平視她。
隻想讓她知道，他沒有任何威脅。
張起靈擡起了手。
那是一隻因為常年練功，長滿了厚厚老繭的手。
那是一隻有著奇長雙指、輕易捏碎過無數粽子頭骨的手。
那是一隻殺戮之手。
此刻，這隻手停在半空中。
距離張苗的頭頂，隻有不到十厘米的距離。
卻怎麼也落不下去了。
因為。
他在發抖。
張起靈的手，竟然在微微發抖。
他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做。
他沒有哄過孩子。
他不會說那些溫暖的漂亮話。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這雙沾滿鮮血的手，會不會弄疼她。
“小哥……”
吳邪在背後，用近乎哀求的極低聲音喊了一聲。
張起靈深吸了一口氣。
他閉了閉眼睛，再次睜開時，裡麵已經化為了一片堅定的柔和。
那隻微微顫抖的手，終於，緩慢而堅定地，落了下去。
輕輕地。
極其輕柔地。
落在了女孩的頭頂上。
那觸感，輕得像是一片羽毛飄落。
生怕稍微用一點點力氣，就會把這個易碎的瓷娃娃碰壞。
張苗的身體，在被觸碰的瞬間。
如同遭到雷擊一般，猛地僵硬成了石頭。
她喉嚨裡的嗚咽聲戛然而止。
殘缺的麒麟血在體內瘋狂叫囂，殺戮的本能瞬間飆升到頂點。
她猛地擡起頭，那雙失去焦距的眼睛裡，爆發出了野獸般的兇光。
她甚至張開了嘴，露出了染血的牙齒。
準備狠狠地咬碎眼前這個敢於觸碰她的敵人的喉管。
然而。
就在她擡頭的瞬間。
她對上了一雙眼睛。
那是一雙漆黑如墨，卻又清澈如水的眼睛。
那裡麵沒有白大褂們的貪婪。
沒有實驗室裡的冰冷。
沒有電擊鞭打的殘忍。
隻有化不開的、濃烈到讓人想要溺死在裡麵的溫柔。
緊接著。
一股熟悉的氣息，鑽進了她的鼻腔。
那是一種淡淡的、混合著泥土與冷鬆的獨特味道。
那是……同源血脈的召喚。
是她在逃亡的無數個日夜裡，支撐著她活下去的唯一念想。
是……父親的味道。
張苗愣住了。
她眼中的兇光，如同被春風拂過的薄冰，瞬間消融。
渙散的瞳孔，一點一點地重新聚焦。
她獃獃地看著眼前這個半跪在地上的男人。
看著他那張清俊、卻沒有絲毫表情的臉。
看著他眼中那幾乎要溢出來的悲傷。
她感覺頭頂上那隻手的溫度，一點點滲透進了她冰冷的血液裡。
“別怕。”
男人開口了。
聲音極其沙啞，像是很久沒有喝過水一樣。
甚至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哽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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