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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淵跌坐在禦座上，胸膛起伏了好一陣子才漸漸平緩下來。
船艙裡安靜極了，隻有太液池的水波輕輕拍打著船底，發出極細微的汩汩聲。
他抬起頭時，臉上的暴怒已經褪去，一個父親始終不願相信自己的孩子會走到那一步的固執。
他開口時語氣甚至稱得上平和，像是在跟一個認識了很多年的舊人閒聊。
“朕記得，第一次見你，還是在太原。”
桓青微微點頭：“是的，在太原。在下毛遂自薦，去了陛下的府上。”
李淵靠在椅背上，目光穿過船艙的窗格，落在遠處太液池上被晨光照得發亮的水麵上：“那時候，朕那個意氣風發、心高氣傲的二郎，居然認了你做先生。從那時起，朕便知道，你身上有不同尋常之處。”
“是人就有不同尋常的地方，”桓青的語氣依舊謙虛，“每個人都有自己擅長的。”
李淵搖了搖頭，將目光從窗外收回來，重新落在桓青身上：“朕今日才看出來，你有兩個地方，與旁人都不一樣。其一，普天之下，誰見了朕都要自稱為臣，唯獨你，始終稱的是‘在下’。”
桓青沒有回避這個問題，反而坦然笑了笑：“陛下說‘普天之下’，這個範圍未免有些太過於誇大了。即便是尋常農戶見了陛下，也不過稱草民、下民、賤民之類，也絕不會稱臣。在下在大唐無官無職，能在長安立足，全憑秦王殿下信賴。沒有官身，自然沒有稱臣的資格。若是陛下願意，在下自可稱臣。”
李淵沒有接這個話頭。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說起了另一件事：“其二，二郎、大郎、四郎，他們如今都已蓄起了胡須，不似當年太原時的少年模樣。朕自己這些年也添了許多白發。唯獨你，不蓄須，麵容也還和當年一樣年輕。”
桓青垂下眼，聲音放得很緩：“陛下操心國事，太子、秦王、齊王皆是操心於國事，難免顯老。在下一心隻想養生，不憂心這些，每日還堅持舞劍鍛煉，心態上也不肯承認自己老了，自然顯得年輕些。至於不蓄須，並非刻意，隻是正如少年人一般，胡須生得慢些罷了。也許再過上幾年，便也是一副長髯模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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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淵沒有追問。
他是皇帝，見過太多奇人異士，知道有些事不必問得太深。
他將目光從桓青臉上移開，望著艙外漸漸亮起來的天色，終於說出了那個他一直在繞的問題。
“跟朕講講吧，你們的計劃。”
桓青沉默了很長時間。船艙裡的空氣像是凝固了一般，連窗外吹進來的晨風都顯得格外沉重。然後他開口了，語氣平靜得像在彙報一場再尋常不過的軍情。
玄武門內臨湖殿旁伏兵七百，常何開門，尉遲敬德帶隊，秦瓊率一百人死守秦王府，以防薛萬徹趁亂反撲，李世民與他隻身入宮，將李淵請上畫舫，穩住後方。
每一步都交代得清清楚楚，沒有隱瞞，沒有避重就輕。
李淵聽完，沉默了很久。
他的手擱在膝上，指尖微微發抖，聲音卻仍然固執：“二郎與太子之間確實有些齟齬，朕是知道的。可他們畢竟是親兄弟，何至於此？何至於鬨到手足相殘的地步？”
“陛下。”桓青抬起眼，目光直直地看著李淵，聲音裡第一次帶上了一種不加掩飾的冷冽，“太子與齊王已經商議好了，今日的餞行宴，就是一場鴻門宴。伏兵已備，摔杯為號，當場就要取秦王性命。”
李淵的手猛地攥緊了膝上的衣袍。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被桓青的聲音截住了。
“陛下或許覺得，這隻是兄弟之間的小打小鬨，最後總歸會坐下來讓你評理。可事情早就不是這樣了。今日不是他死，就是他死，沒有別的選項。秦王今日若不動手，此刻他已經死在東宮了。在下所言，句句屬實。殿下與在下今日所做的一切，皆是無奈之舉。因為不這麼做，秦王就會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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