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8 周家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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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周景明，周家的老大。
老爺子今年九十多了，身體越來越差，但腦子還清楚得很。
上周末我去玉泉山看他，他坐在藤椅上打盹，腿上蓋著青雨給他買的毯子。我輕手輕腳走過去，他睜開眼說了句“來了”，我應了一聲，他點點頭又閉上眼。我就在旁邊坐著，什麼也沒說。
人到了這個年紀，話是多餘的，能陪著坐一會兒，比什麼都強。
我這輩子最佩服的人是我父親。
他打過仗，兩度喪妻，白發人送過黑發人。
可我對他，心裡總有一道過不去的坎。
這坎不是一天兩天形成的，是幾十年攢下來的。細說起來，得從我娘去世那年講起。
我娘走的時候，景輝才剛會走路，景蘭還在繈褓裡。
我跪在靈堂前，看著弟弟妹妹，景蘭拽著我的衣角哭著喊娘，景輝被鄰居嬸子抱在懷裡哇哇大哭。
我是長子，那年才十來歲，得替父親撐著這個家。
父親那時候在部隊，常年不著家。家裡裡裡外外全靠我和鄰居嬸子們幫襯。景蘭小時候愛哭，夜裡做噩夢了就爬到我床上來，說哥我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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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不怕，哥在。她摟著我的胳膊才能睡著。景輝小時候體弱，三天兩頭發燒，我背著他去衛生所，大夫都認識我了，說周家大小子又來啦。
後來父親續了弦，娶了景辭的娘。
我叫她蘇姨。
蘇姨是個好女人，對我和景蘭、景輝從不薄待。
有一回我發高燒，她守了我一整夜，熬藥、換毛巾、喂水，第二天一早又起來給幾個小的做飯。我迷迷糊糊睜開眼，看見她坐在床邊打盹，手裡還攥著給我擦汗的毛巾。
那一刻我想，要是娘還在，大概也是這個樣子。
可我心裡清楚她不是我娘。我對蘇姨始終客客氣氣的，喊她“蘇姨”，從不喊“娘”。
不是她不好，是我心裡那個位置已經被我娘占滿了。
蘇姨也不計較，該給我做衣裳做衣裳，該給我縫被子縫被子。
景辭出生那年我已經在部隊裡當了幾年兵。
看見炕上多了個小不點，蘇姨抱著他喂奶，父親在旁邊笑得合不攏嘴。
父親抱著景辭的樣子跟抱我們的時候不一樣。
抱我們的時候，他像個軍官，嚴肅、克製。抱景辭的時候，他像個普通父親，會逗孩子笑，會拿胡茬紮孩子的小臉。
我站在門口看著，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滋味。
不是嫉妒。景辭那麼小，又是我親弟弟，我嫉妒他乾什麼。但那種感覺確實存在，像一根極細的刺紮在心口，不致命，但偶爾會疼。
後來蘇姨也走了。
景辭才十幾歲，跪在靈堂前，腰板挺得筆直，眼淚在眼眶裡打轉，愣是一滴沒掉。
父親站在旁邊，背著手，一句話沒說。
我走過去拍了拍景辭的肩膀，想說點什麼，又覺得說什麼都是多餘的。
沒了娘是什麼滋味，我比誰都清楚。
從那天起，我心裡對父親那點怨懟反倒淡了不少。
他也是兩度喪妻的人，這輩子送走了兩個女人，心裡的苦，恐怕比我還深。隻是他不說。
周家的男人都不說。
景辭進了國安之後，回家的次數越來越少。偶爾回來，也是匆匆吃頓飯就走。
父親嘴上不說，但我知道他心裡惦記。
有一回景辭出任務，連著好幾個月沒有音訊，父親每天坐在藤椅上盯著電話機發呆，問他看什麼，他說看天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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