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婆已經帶著女兒搬走了，住在娘家。
女兒每個周末來見他一次，有時候蘇慧敏送過來，有時候他自己去接。
那個紮馬尾辮、笑起來有酒窩的女人，在一個月前簽了字，拉著行李箱，抱著女兒，頭也不回地走了。
她走的那天穿了一件藍色的連衣裙，裙擺在樓梯轉角處一閃，就再也沒出現過。
林飛揚攥著那張照片，手指在發抖。
然後他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就下來了。
他把照片貼在胸口，仰起頭，對著那盞發黑的日光燈，閉上了眼睛。
上輩子，他把這張照片翻過去不看，把離婚證塞進抽屜裡假裝不存在，然後用二十年的時間把自己活成了一具隻會死命幹活的行屍走肉。
他以為隻要他不看、不想、不承認她還存在，他就能把自己獻給“家人”，就能換來一句“大孝子，大好人”。
他換來了。
一句“好人”，不值四十萬。
不，值他媽的整個後半輩子！
這輩子？
他把照片放回床頭櫃上，翻過來，讓那張三人的合影麵朝上。
然後拿起手機。
諾基亞的，藍屏，按鍵還是硬的。
他翻到通訊錄，找到“慧敏”。
備註是“小禾媽媽”，沒有親昵的稱呼，沒有“老婆”這兩個字。
離婚以後，他親手改的。
他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很久。
然後按下通話鍵。
嘟——嘟——嘟——
每一聲都像是在敲他的心門。
第三聲，接了。
“喂？”蘇慧敏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沙啞，冷淡，不帶任何感情。
她在上班。背景音裡有護士站的腳步聲、呼叫鈴的響聲、還有人在喊“3床換藥”。
林飛揚握著手機的手在發抖。
他張了張嘴，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他想說很多話：想說對不起，想說我想你。
想說我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夢裡我快死了，你給了五萬塊，你說不用還，想說我這輩子不會再犯同樣的錯了。
但這些話，他沒有說。
因為說了，她也不信。
上輩子，他說了一輩子的“對不起”，她聽了一輩子。
聽到最後，她不想聽了。
“慧敏。”
“……嗯。”
“小禾這周末我來接。”
沉默了兩秒。
“……好。”
“還有，”林飛揚深吸了一口氣，聲音平穩下來，“下個月開始，撫養費我多加一千。”
電話那頭安靜了。
能聽見蘇慧敏的呼吸聲，急促了那麼一下，然後又恢復了平穩。
“加一千？你工資才多少？還夠吃飯？”她的聲音還是冷的，但冷的底下，有一絲他自己都不確定有沒有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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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裡有數。”
又沉默了幾秒。
“隨你。”蘇慧敏平靜地說完這兩個字，掛了電話。
林飛揚盯著屏幕看了很久。
他知道，她不是不在乎。
她是不敢再在乎了。
他把手機放下，看著床頭櫃上那張照片。
蘇慧敏的笑臉在玻璃下麵，安靜、溫暖、真實。
窗外，2006年的陽光照進來。
他看著窗外的景色。
2006年的比2026年安靜得多，沒那麼多車，沒那麼多高樓。
街上有人騎著自行車經過，車鈴叮鈴鈴響，後座上載著一個穿校服的小孩。
他想起上輩子，春禾也是坐在他自行車後座上。
她抓著他的衣服，問：“爸爸，我們什麼時候才能有一個家？”
他說：“快了。”
快了，快了二十年。
這輩子，他不說了。
他做！
他深吸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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