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 章這輩子的決定林飛揚看著這些親人。
一個一個地看過去。
看得很慢。
要把每一張臉，每一個表情，每一個動作，都刻進骨頭裡。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很輕很淡，無聲無息。
“小禾。”
“爸！”
“你過來。”
林春禾撲到床邊，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全是骨頭，皮膚薄得透明。
“小禾，”林飛揚的聲音沙啞得厲害，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你記住這些人的臉。”
“爸？！”
“記住他們今天的樣子。”
他的目光從門口那些人身上緩緩掃過。
“記住你爺爺站在那，雙手背在身後，下巴擡著，說‘林家的錢不能花在斷了香火的人身上’。他住的養老房是你爸買的，他說你不是林家人。”
林海柱的身體僵了一下。
他的脖子梗著，嘴唇哆嗦了兩下。
他想說什麼？
想說“我不是那個意思”？
但他沒有說。因為他就是那個意思。
“記住你奶奶坐在椅子上，說她是個外姓人，不好插手林家的家務事。她花著你爸給的錢，說你是個外姓人。”
王秀蘭的手絞得更緊了，拇指搓得發紅。
她的嘴張了張，又閉上，張了又閉上，臉上發白。
“記住你二叔翹著二郎腿，說他沒打算還那十萬塊。說得理直氣壯！他欠你爸十萬，他說那是你自己願意的。”
林飛旭的臉白了。
他猛地站起來，椅子被帶得往後一倒，發出刺耳的響聲。
他想說什麼，嘴唇動了動，但沒有發出聲音。
“記住你二嬸用後腦勺對著你，從始至終，她沒轉過一次身。
當初他們家做生意，是笑著臉到你爸這裡借錢的。”
徐青青的肩膀猛地一抖，她沒有轉身。
她不敢轉身。
“記住你姑姑，在上海一個月掙三萬塊，給你兩千塊，說這是情分，不給是本分。
你爸供她讀大學，她說兩千塊是情分。”
電話那頭，鍵盤聲停了。
一片死寂。
林飛揚深吸了一口氣。
他的眼睛裡沒有淚，淚已經流幹了。
“小禾，爸這輩子，做錯了很多事。
最錯的一件事，就是以為隻要我對家人好，家人就會對我好。
不是這樣的。
有些人，你對他越好，他越覺得你好欺負。
你退一步，他不會覺得你是寬容，他會覺得你還能再退。
你讓一分，他不會覺得你是大度，他會覺得你還該再讓。
爸這輩子，就是太會忍了。”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
“下輩子……下輩子爸一定改。”
他的目光最後落在門口那對老人身上，林海柱和王秀蘭。
“爸，媽。你們說我不是林家人了。
好！那就不是了。
你們都走吧。”
一群人沒有說“保重”，沒有說“再見”。
他們走了，像一群來參加葬禮的人。
區別是，葬禮上的死者還有人哭。
他們沒有。
連一滴眼淚都沒有。
很快病房裡麵隻剩下女兒。
“你去找你媽媽，和她說，我想見她一麵，說我這輩子對不起她！”
林春禾紅著眼睛，用力地點了點頭，然後快步跑了出去。
看見女兒消失在過道裡。
他伸手，拔掉了輸液針。
“嘀……”
監護儀發出刺耳的長鳴。
他笑了。
然後，一切都暗了。
……
光。
林飛揚猛地睜開眼睛。
他活過來了。
但這一次，他不會再當好人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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