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人不壞。”她蘇慧敏語氣軟了一點，是真的在說一個事實，“可是你家裡就一堆……”
她沒有把那句髒話說出來，但她的表情替她說完了。
她的眉頭皺了一下，嘴角往下撇了一下，那種嫌棄不是對林飛揚的，是對“那些人”的。
她跟那些人沒關係了，但那些人的陰影還在，像一塊怎麼也洗不掉的髒東西。
“我再也不想和那些人接觸了。”她的聲音大了一些，不是吼。
是那種把憋了很久的話終於說出來的聲音，“憋屈了八年。
夠了！
這輩子都不想再憋屈了！”
她的眼眶紅了，是情緒到了那個地方，壓不住了。
八年，她在那個人家裡憋屈了八年。
王秀蘭的軟刀子，林海柱的大道理，林飛旭的理直氣壯，林雨茜的理所當然。
每一次過年回家，每一次家庭聚會，每一次“商量個事”。
她是一個外人，一個永遠的外人。
她做什麼都是應該的，不做什麼都是不對的。
她出了錢是應該的，不出錢是不懂事的。
她忍了八年，忍到離婚那天才終於不用忍了。
現在她自由了，她不想再回去。
不管是以什麼身份。
哪怕是為了林飛揚，她也不回去。
林飛揚的眼神暗了。
他一直以為蘇慧敏不原諒他是因為他做得不夠好。
因為他讓她失望了太多次。
因為他賺的錢不夠多，陪她的時間不夠長、給她的安全感不夠足。
他一直以為問題在自己身上，隻要他改，隻要他變好，隻要他證明自己，她就會回來。
現在他知道了，問題不止在他身上。
在他爸媽身上，在他弟弟身上，在他那個家身上。
他不怕改自己，一個人要改自己，再難也有辦法。
少吃點飯，多幹點活，少睡點覺，多讀點書，總能改。
但他怎麼改他的家人？
他不能讓王秀蘭變成另一個人，不能讓林海柱閉嘴，不能讓林飛旭不來找他要錢。
他們是他家人，一輩子都是。
他可以不給他們錢，可以不接他們電話，可以不見他們。
但他不能讓他們從這個世界消失。
他們永遠在那裡，像一根刺，紮在他和蘇慧敏之間。
怎麼辦？
林飛揚不知道。
他看著擋風玻璃外麵的梧桐樹，葉子黃了一半，風一吹就掉。
掉下來的葉子在地上堆了一堆，被風捲起來又放下，放下又捲起來，永遠定不下來。
他覺得自己就是那些葉子。
又過了十來分鐘，春禾醒了。
她揉著眼睛坐起來，小臉睡得紅撲撲的，嘴角還掛著一絲口水，手裡還抓著那隻黃鴨子。
鴨子頭上的帽子歪了，她用手指撥正了，撥了兩下才撥好。
“媽媽，到家了嗎？”聲音還帶著沒睡醒的鼻音，軟軟的，糯糯的。
“到了。”蘇慧敏推開車門，把女兒抱下來。
“跟爸爸拜拜。”
“爸爸拜拜。”春禾揮了揮手，聲音已經醒了，脆生生的。
“拜拜。”林飛揚笑著揮手。
蘇慧敏牽著春禾走了。
春禾的粉色小裙子在一閃一閃的，走了兩步回過頭來看了一眼，又走了兩步又看了一眼。
走到樓梯口的時候，她突然鬆開蘇慧敏的手跑回來，趴在車窗上。
她的臉貼在玻璃上，壓得扁扁的，鼻子擠成一個圓球，眼睛亮晶晶的。
“爸爸，你周末還來接我嗎？”
“來。”
“那我們再去吃火鍋好不好？還吃爆漿魚丸。”
“好。”
“拉鉤！”
林飛揚伸出手，小拇指勾住女兒的小拇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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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春禾念完，咯咯笑了，親了一口車窗玻璃：親不到他的臉，就親玻璃。
玻璃上印了一個小小的、濕濕的唇印。
然後她轉身跑回去，牽住蘇慧敏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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