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6章 爺孫相見營區的白楊樹蔭道很長，從三連值班室到家屬院那段路，走快了也要十來分鐘。
陸征牽著蘇錦念的手往前走，他的步子刻意放慢了，幾乎是一步等她兩步的節奏，但蘇錦念的腳步比他預想的要快，兩條小短腿倒騰得頻率很高，棉鞋底在水泥路麵上踩出細碎的聲響。
“念念，走慢點，不著急。”
“念念不累。”
她仰著臉看了陸征一眼，嘴角抿著，眼睛裡那層薄薄的水光還掛著沒散，但腳下的步子一點沒猶豫，甚至還在加速。
晨風從白楊樹的枝杈間穿過來，帶著冬天特有的乾冷，把她耳邊那兩個歪扭的小揪吹得一顫一顫的，舊棉襖的下擺被風掀起來一角，露出裡麵打了三層補丁的棉褲。
周政委走在前麵引路，步子沉穩，偶爾回頭看一眼身後那一大一小的身影，嘴唇動了動沒說話，又轉回去繼續往前走。
家屬院的鐵門出現在路的盡頭，銹跡斑斑的門闆半開著，門裡麵是一條鋪了碎磚的小路，路兩邊種著已經落光了葉子的冬青，矮牆後麵露出幾排平房的灰色屋頂。
蘇錦念的腳步在鐵門前麵慢了下來。
不是累了，是她看見了。
小路的盡頭，紅磚灰瓦的獨門小院前麵，石榴樹光禿禿的枝幹在風裡微晃動，樹底下站著一個人。
頭髮全白了，白得像冬天樹枝上掛著的霜，但腰背挺得筆直，兩隻手垂在身側，站在那裡像一根被風吹了幾十年都不肯彎的旗杆。
蘇錦念的手指在陸征的掌心裡收緊了。
上輩子她活了八十年，沒有親人，師父是師父，鄰居是鄰居，她一個人來一個人走，到最後閉眼的時候身邊連個端水的人都沒有。
這輩子，那個人站在石榴樹底下等她。
她的眼眶燙了一下，鼻腔裡湧上來一股酸意，三歲半的身體對情緒的控製力遠不如八十歲的靈魂，眼淚幾乎是本能地就要往外冒。
她使勁眨了兩下眼睛，把那股熱意壓回去。
沈長青也看見了她。
他的目光越過周政委的肩膀，越過陸征的身形，落在那個被牽著手走過來的小人影上，那個穿著舊棉襖的孩子，頂著兩個歪七扭八的小揪揪，臉上帶著被冷風吹出來的粉紅色。
他的瞳孔在那個瞬間劇烈地震了一下。
那個輪廓，那個眉眼的形狀，額頭的弧度，鼻樑的線條。
跟映雪小時候一模一樣。
一模一樣。
沈長青的嘴唇開始發抖，他的下頜繃緊又鬆開，喉結上下滾動了一次，眼眶裡有什麼東西在迅速地漲滿，他伸出手去扶了一下旁邊石榴樹的枝幹，那隻手在樹皮上抓了一下又鬆開了，指節泛著不正常的蒼白。
小張站在他身後半步遠的地方，看見老首長的肩膀在抖，整個人像是被什麼巨大的力量從內部撼動了，但他的腳沒有動，他站在那裡等著，等那個小的人影走到他麵前來。
蘇錦念鬆開了陸征的手。
她的小胖手從陸征的掌心裡抽出來，棉鞋在碎磚路麵上踩出急促的響聲，兩條小短腿邁開了她能邁出的最大步幅，舊棉襖的下擺在身後飄起來，那兩個歪揪在風裡跳著。
跑得不快，三歲半的腿就那麼長，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用力，很確定。
沈長青看著那個小小的身影朝自己跑過來，眼淚終於從他深陷的眼窩裡湧出來，順著顴骨上乾枯的皮膚往下淌，他沒有伸手去擦，任由那些水痕在臉上劃出兩道濕亮的印子。
蘇錦念跑到他麵前，仰起腦袋。
石榴樹的枝幹在她頭頂交錯著，冬天的陽光從枝杈縫隙裡落下來，一條一條地照在她臉上，把她那雙黑亮的眼睛照得格外清楚。
她張開嘴，聲音奶聲奶氣的，帶著三歲半特有的軟糯和含糊，但每一個字都咬得清楚楚。
“姥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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