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1章 大舅也是念的家院子裡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長到天邊最後那點暮色也沉下去了，路燈在院牆外麵亮起來，把一片昏黃的光從鐵門的縫隙裡投進來，照在碎磚地麵上。
沈衛國轉過身來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已經收拾過了，眼眶微紅但沒有淚痕，嘴唇還是抿著的，但那道眉心的豎紋淺了許多，像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撫平了一些。
他重新蹲下來，這一次的距離比剛才近了很多，近到蘇錦念能看清他眼睛裡那層還沒完全退去的水光。
“你媽走之前。”
他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不止一個調，喉嚨裡像卡著什麼東西，每個字都要費力地繞過那道障礙才能出來。
“有沒有跟你說什麼？”
蘇錦念垂下了眼睛。
她的睫毛在臉頰上投出一小片扇形的影子，兩隻小手在身側交握著，指尖無意識地捏著棉襖袖口那根還沒拆乾淨的線頭。
這個問題的答案她想了很久了。
不是不知道怎麼回答，是不知道該把哪些說出來，哪些留在心裡。
媽媽跟她說過很多話，有些是這輩子的媽媽真切在床邊跟她說的，有些是她前世從零碎的信息裡拚湊出來的，還有一些是她用三枚銅錢起卦推演出來的母親對她最後的牽掛。
但眼前這個男人需要聽到的隻有一句。
“媽媽說。”
她的聲音比平時還要輕，帶著一種刻意壓低了的小心翼翼，像怕聲音大了會碰碎什麼。
“讓念念乖的，找姥爺。”
她擡起頭來看著沈衛國的眼睛，那雙黑亮的眼睛裡映著院牆外路燈透進來的昏黃光芒。
“姥爺會保護念念。”
沈衛國正蹲在她麵前的兩條腿像是突然失去了支撐，他的身體往前傾了一下，一隻手撐在碎磚地麵上才沒有跪下去，指尖摳進了磚縫裡的泥土。
映雪到最後想到的還是爸。
到最後信任的還是這個家。
到最後把孩子往回送的方向，還是這裡。
他的嗓子眼裡湧上來一股又酸又澀的東西，牙關咬緊了又鬆開，鬆開了又咬緊，反覆了好幾回才把那股勁頭壓下去。
“你走了多少天？”
“念念記不太清了。”
蘇錦念歪著腦袋想了想，小胖手伸出來掰著手指頭數。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下雨那天是第五天，還是第六天，念念有點記混了。”
“中間吃什麼？”
“路上有個婆婆給念吃了饅頭，還有一家麵店的叔叔給念念倒了碗熱水。”
她掰著指頭一件一件地回憶，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別人的事情。
“其餘時候念念就喝路邊的水，有時候能撿到別人不要的紅薯皮。”
沈衛國撐在地上的那隻手收緊了，指節上沾著泥土，他擡起頭來看著麵前這個三歲半的小人，那張小臉上沒有委屈也沒有訴苦的表情，隻有一種陳述事實的平靜。
這種平靜比哭鬧更讓人難受。
一個孩子經歷了這些事情之後還能這麼平靜，要麼是因為太小不懂事，要麼是因為已經學會了把所有的難過都咽進肚子裡。
他看著蘇錦念的眼睛，那雙眼睛清亮而沉穩，裡麵裝著一種不該屬於三歲半孩子的通透。
是後者。
這個認知讓沈衛國的胸口像被什麼東西狠狠碾了一下，悶疼。
他從地上站起來，又蹲下去，又站起來，像是找不到一個合適的姿勢來安放自己此刻的情緒，最後他再一次蹲到蘇錦念麵前，這回他沒有保持距離了，而是伸出兩隻手。
那雙手很大，常年握槍和訓練磨出來的老繭布滿了掌心，粗糙得像砂紙，但他把那雙手極輕極慢地放在了蘇錦念的兩條胳膊上，力道輕得像在碰一隻紙糊的燈籠。
“念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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