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9章 枕頭下的銅錢沈長青注意到念的不對勁，比任何人都早。
他是帶過兵打過仗的人，一輩子跟人打交道，什麼樣的人見過什麼樣的事他心裡有本賬，翻開來每一頁都寫得明白白。
三歲半的孩子是什麼樣的，他心裡清楚得很，他養大過一個閨女一個兒子，雖然中間有大半時間都在部隊上不著家，但孩子小時候什麼德行他記得。
三歲半的閨女會把鞋穿反了滿院子跑，會把水杯打翻了站在那裡哇哭，會拽著大人的褲腿問十萬個為什麼，從太陽為什麼是圓的問到螞蟻為什麼有六條腿。
但念念不是。
念念坐在闆凳上翻小人書的時候是從左翻到右的，一頁一頁有節奏地翻著，那種翻法不是看圖的翻法，是看字的翻法。
念念走路的時候兩隻眼睛會習慣性地先掃一遍周圍的環境，那種掃視的方式不是小孩子東張西望的好奇，是一種評估。
念念跟人說話的時候會先看一眼對方的臉，停頓很短但確實有那麼一個停頓，然後才開口，每次開口說的話都恰好在對方能接受的範圍之內。
這些事情單獨拿出來一件兩件都能用“這孩子聰明”來解釋，但堆在一起，形成一種持續的模式之後，用聰明就解釋不通了。
聰明的三歲孩子會說出讓大人驚訝的話，但不會控製自己說話的分寸。
聰明的三歲孩子會觀察到別人忽略的細節，但不會在觀察之後選擇性地開口或閉嘴。
念念會。
連著半個月的觀察讓沈長青心裡那本賬上又多了很筆，每一筆都不重，但加在一起的分量壓得那頁紙往下沉了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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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末的一天晚上，蘇錦念吃完飯坐在堂屋裡翻那本已經翻了不知道多少遍的小人書，沈衛紅今天值夜班不在家，院子裡隻有爺孫兩個人和一盞煤油燈。
沈長青坐在對麵的太師椅上，手裡捧著個搪瓷杯慢喝水，目光從杯沿上方越過去，落在蘇錦念低垂的側臉上，那張小臉被煤油燈的暖光映得柔軟，睫毛的影子在臉頰上微微顫動，翻頁的節奏平穩得像一個成年人在讀一份報紙。
他把杯子放在桌麵上，搪瓷碰木頭髮出一聲輕響，蘇錦念翻書的手停了一下，擡起頭來看他。
“姥爺？”
“念念，過來，姥爺跟你說說話。”
蘇錦念把小人書合好放在膝蓋上，從闆凳上滑下來，踩著棉拖鞋啪嗒啪嗒走到沈長青跟前，仰著臉看著他，那雙眼睛在燈光裡清亮得像兩汪深潭。
沈長青伸手把她撈起來放在自己膝蓋上坐好了，一隻手擱在她後背上讓她靠穩，另一隻手拿起桌上的杯子又喝了一口水，像是在給自己找一個開口的節奏。
“念念，姥爺問你個事，你實話跟姥爺說。”
蘇錦念的身體在他膝蓋上微調了一下坐姿，兩隻小腳丫垂在半空裡不晃了，她把腦袋仰起來對著沈長青的下巴，等著他問。
“食堂那個事，鐵蛋那個事，還有你路上那些事，小姨跟我說了。”
沈長青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院子外麵的人聽見，但語氣裡沒有質問也沒有責備，隻有一種沉穩的探詢。
“你是不是有什麼……本事？”
這三個字落下來的時候，蘇錦念感覺到老人擱在她後背上的那隻手收緊了一點，那種收緊不是防備，是一種怕她害怕的小心翼翼。
她在沈長青膝蓋上坐著，低頭看著自己那雙擱在大腿上的小胖手，手指頭無意識地絞了兩下，腦子裡在快速地轉著。
她想過這一天會來。
從她決定在鐵蛋麵前開口的那一刻起，從她在食堂走廊裡指出那根管道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
沈長青是什麼人，是在槍林彈雨裡活過來的老革命，是指揮過千軍萬馬的退休首長，這樣的人眼睛裡揉不進沙子，更何況她就住在他眼皮子底下，日夜夜地相處著，再怎麼小心也不可能把每一個不合常理的細節都藏住。
與其等他自己想明白了心裡存著疙瘩，不如她主動交一點底。
不能說重生，這個說出來任何人都不會信，信了反而更可怕。
但算卦的事可以說一部分，因為在這個年代的民間，會看相算卦的老人並不稀奇，尤其是在農村，幾乎每個村子裡都有一兩個被叫做“先生”的人，替看日子選墳地算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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