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四日，上午七時四十分。
山腳下一直沒有動靜，美軍沒有發起新的衝鋒，那片灰綠色的身影在後方的田野上重新集結整隊，動作遲緩得像灌了鉛。
胡修道靠在戰壕壁上，右臂已經恢復了一點知覺，但動一下就牽扯得整條胳膊酸痛。他看著山腳的方向，心裡知道這安靜不會持續太久。
果然，七時五十分左右，新的炮聲又響了。但這一輪不一樣，炮彈落得更準了，集中在戰壕沿線，一發接著一發，像點名一樣精準地覆蓋著每一段工事。
胡修道蹲在拐角的凹處，頭頂的土塊被震得簌簌往下掉，他拿胳膊護住後腦勺，把身子縮到最小。
一發炮彈落在戰壕正前方不到五米的地方，轟的一聲巨響，他感覺耳朵裡那層隔膜像被人捅破了，尖銳的鳴叫重新灌滿了整個聽覺。
爆炸掀起的土和碎石劈頭蓋臉地砸在他背上，其中一塊拳頭大的石頭正打中他的肩胛骨，疼得他眼前一黑，幾乎喘不上氣。
他趴在地上緩了幾秒，土從背上嘩嘩地滑下去，他動了動肩膀確認骨頭沒斷，然後擡起頭。
硝煙濃得什麼也看不見了，但他聽見了喊聲，離他不到十步遠的地方，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修道！修道！”
是劉德福的聲音，胡修道扒著土爬過去，硝煙中摸到了一條胳膊，順著胳膊往上摸，摸到了劉德福的肩膀。
他蹲在戰壕裡，正用一隻手摁著什麼東西，另一隻手在抖。
“我中彈了，”劉德福的聲音在爆炸的間隙裡斷斷續續的，“腰上……”
胡修道伸手摸過去，他的手指碰到了一片濕黏的東西，溫熱的，還在往外滲。
他看不見傷口，但從手上的觸感能感覺到那不是一個輕傷，褲腰的位置全濕透了，血沿著大腿往下淌，把腳下的土洇得發黑。
“趴著別動！”胡修道喊了一聲。他把劉德福按倒在戰壕底上，撕了自己的衣袖，摸索著往傷口的位置纏。
手指在黑暗中找不準，碰到了傷口邊緣，劉德福疼得縮了一下，悶哼一聲但沒有叫出來。
胡修道的手更抖了，他把布條在他腰間繞了兩圈，使勁勒緊打了個死結。布條立刻被血浸透了，但他沒別的辦法。
“你撐住！”胡修道說。
劉德福蜷在戰壕底上，牙齒咬著下唇，整張臉在硝煙的昏暗中看不清表情，但胡修道能聽見他的呼吸聲，短促而急，像受了傷的野獸在喘氣。
炮擊還在繼續，又一顆炮彈落在右側，爆炸把一段戰壕徹底掀了。
胡修道被氣浪推得撞在土壁上，腦袋磕了一下，眼前冒金星，他甩了甩頭，爬起來想去看看那邊的情況，卻聽見了一個更可怕的聲音，美國人的衝鋒哨。
那是尖而長的金屬哨音，從山腳一直傳上來，穿透了硝煙和爆炸的餘響，緊接著他聽見了腳步聲，密集的、雜遝的腳步聲，正在朝戰壕湧過來。
第五波？第六波？他數不清了。他隻知道敵人趁著炮擊的尾聲壓上來了，想在工事還沒恢復的時候打進戰壕。
胡修道抓起槍，彈匣裡隻剩二十多發子彈，他把最後一顆手榴彈別在腰帶上，從戰壕裡探出半個腦袋。
硝煙中他看見了一頂鋼盔，很近，距他不到十米，他擡槍就打，那人倒下去。但緊接著旁邊又冒出來兩個，左右包抄他的位置。
胡修道往左打了一發，那人伏下去了，往右再打，槍膛空了。
他來不及換彈匣，那個右側的人影已經衝到了戰壕沿上，端著槍朝他撲過來。胡修道抓起槍托橫著掄出去，槍托砸在那人的麵門上，一聲悶響。
那人往後倒了一步，胡修道趁這個間隙把槍口頂上去扣了扳機，子彈穿過了那人的胸口。
那人在他麵前慢慢矮下去，栽進了戰壕裡。他的臉離胡修道不到一尺遠，年輕的臉，鬍子還沒刮乾淨，眼睛睜得大大的。
胡修道盯著那雙眼睛看了不到一息，然後伸手把他推開了，從他身下摸出一支槍。
美軍的卡賓槍，比他手裡的七九式輕一些，他沒有猶豫，端起來就朝戰壕外掃了一梭子，卡賓槍的後坐力小，連發快，三發子彈打出去，戰壕前沿的兩個鋼盔縮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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