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電話線斷了，與世隔絕十月十四日，上午八時二十分。
第二道戰壕裡的喘息聲很重，胡修道靠坐在土壁根下，把槍橫在膝蓋上，低頭數自己還剩幾顆子彈。
彈匣裡四發，懷裡還有一匣滿的，那是他最後壓好的一匣，留著沒捨得用。
他把那滿匣攥在手裡，拇指摩挲著彈殼尾部冰涼的金屬麵，然後又放回了懷裡。
戰壕裡很安靜，不到六個人的呼吸聲都能數得清，混在一起就是一片粗重的、嘶啞的雜音。
劉德福躺在角落的土堆上，半昏半醒，嘴唇乾得翹了皮，另一個傷員蜷在他旁邊，大腿上纏著止血帶，血已經凝住了，但人不太清醒，偶爾發出一聲含混的呻吟。
李剛從右側爬過來，臉色沉得像鐵。“電話線斷了。”
胡修道擡起頭，斷了他不意外，從早上開始炮擊就沒停過，工事都塌了，一條電話線算什麼。
但斷意味著什麼他心裡清楚，沒有援軍的消息了，沒有彈藥補給的消息了，沒有撤退的命令了。
他們什麼都不知道了，山上隻剩下這幾個人守著一截殘破的戰壕，外麵山腳下是不知道多少人的美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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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時候斷的？”
“剛剛。我去檢查了，線從半山腰被炸斷了，接不上。”李剛蹲下來，“咱們現在跟團部失聯了。”
戰壕裡另外兩個還能打的兵也湊了過來，一個姓趙，河南人，跟王德才一個地方的。
另一個姓孫，山東人，黑瘦黑瘦的，話不多，加上胡修道和李剛，能端槍的四個，躺著的兩個傷員，一共六個人。
“彈藥還有多少？”趙老兵問。
李剛把彈藥箱掀開給眾人看了一眼，子彈不到一百五十發，手榴彈七顆，機槍子彈半箱，機槍已經打壞了，子彈用不上。乾糧袋子空了三天了，水壺裡一滴水都沒有。
“這點東西頂不住一輪衝鋒。”孫老兵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硬邦邦的。
李剛把箱子合上，“那就省著打，每一發都要咬人。”
胡修道把懷裡那匣滿子彈掏出來，遞給李剛。“班長，你拿著。”
李剛看了他一眼，“你留著，你用槍比我用得多。”
胡修道把子彈匣又揣回去，他低頭摸了摸槍管，槍管上沾著一層薄灰和乾涸的血漬，他用拇指颳了兩下，刮不掉。他把槍架在沙袋上，往山腳方向望了一眼。
硝煙薄了一些，能看見山腳那片灰綠色的集結地在擴大，更多的卡車開進來了，車鬥裡卸下新的隊伍，在田野上排成橫隊。
軍官在隊列前麵來回走動著，手比劃著什麼，像是在做戰前訓話，那景象在晨光中看起來像一幅過分清晰的畫，一切都井然有序，跟他這邊的焦土和廢墟形成兩個世界。
“他們在增兵。”胡修道說。
李剛湊過來看了一眼，他的眉頭皺了一下，但沒有說話，不需要說了，誰都看得見。山腳的人在越來越多，而他們這邊的人隻會越來越少。
“電話線斷了，”趙老兵低聲重複了一遍，“那就是沒人知道咱們還活著。”
李剛沒有否認，他蹲在戰壕裡點了一根煙，這是他今天抽的第一根。
火柴擦亮的時候，胡修道看見他的手指也在微微發抖，但他拿煙的手很穩，他吸了一口，煙霧從乾裂的嘴唇間吐出來，在晨光裡散開。
“活不活著咱們自己知道就行，”李剛說，“陣地還在手裡，咱們就還沒死。”
他抽了半根就掐了，把剩下的半根塞回兜裡。“打起精神來，別管有沒有電話線，該打的時候打，該守的時候守，援軍不會憑空來，但咱們多撐一刻鐘，後頭的人就多一刻鐘的時間往上趕。”
胡修道看著班長把煙掐了，重新端起了槍，他把懷裡那匣滿子彈掏出來，裝進了槍裡，哢嗒一聲，彈匣到位。他把槍口對準了前方那段焦土。
八時四十五分，山腳有了動靜。不是衝鋒，是一輛吉普車開了過來，停在田野前緣，車上下來三個人，拿著望遠鏡朝山坡上望。
他們在觀察，在評估剛才的進攻效果，胡修道看見那個拿望遠鏡的人舉了好久，手指在鏡筒上調焦距，然後放下望遠鏡跟旁邊的人說了幾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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