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四日，上午九時五十分。
胡修道那一槍打響之後，山腳的人影沒有像前幾波那樣直接往上湧。
他們在四十米外停住了，蹲在彈坑和碎石後麵，槍口對準戰壕的方向，形成了一條不規則的散兵線。雙方對峙了一分多鐘，誰也沒有先動。
胡修道趴在戰壕沿上，手指搭在扳機上，眼睛從準星後麵盯著那些隱約晃動的鋼盔。
他能感覺到對麵的耐心在變好，打了快一上午，他們也學到了東西，知道貿然衝上來隻會送死，他們在等，等一個可以突破的時機。
然後槍響了，不是單發，是密集的齊射，十幾支卡賓槍同時朝第二道戰壕開火，子彈像冰雹一樣砸在沙袋上和土壁上，噗噗噗地鑽進土裡。
胡修道把腦袋縮下來，子彈從他頭頂飛過，有幾發打在戰壕壁的土上，就在他肩膀旁邊崩起一片泥渣。
火力壓製持續了十幾秒，然後停了。胡修道剛準備探頭看看情況，又是一輪齊射打過來，比剛才更準，有一發打在沙袋頂端，碎土濺了他一臉。
他抹了把眼睛，等那輪射完再探頭，山腳的人影已經往前推進了十米，最近的離戰壕已經不到三十米了。
“他們在交替掩護。”李剛從右側蹲著過來，聲音壓得很低，“一組打，一組進，換著來。這打法比前麵難纏。”
“怎麼打？”胡修道問。
李剛掃了山腳一眼，目光在前沿那幾個突出的火力點上停頓了一下。
然後他回頭看了看戰壕裡剩餘的人，趙老兵在左側，孫老兵在右側，兩個傷員縮在最深處。
算上他和胡修道，能打的四個，分佈在不到二十丈的戰壕裡，缺口太多，每一段都薄弱。
“不能讓他們把咱們困住。”李剛說。他蹲下來撿了一根樹枝，在戰壕底的浮土上畫了個簡圖，一條線代表戰壕，前線是坡麵，山腳在更遠處。
他在左側畫了個叉。“左側那處山坳他們一直沒正經用過。但如果他們從那兒兜過來，咱們的退路就斷了，整個陣地都會被包圓。”
胡修道看著那個叉，想起早上李剛在地圖上指過同一個位置。
“得有人去堵那兒，”李剛說，“一個人就夠了，卡住那個口子，別讓他們從側麵摸上來。”
他擡頭看著胡修道。“你去。”
胡修道點了點頭，沒有問為什麼是他，沒有問怎麼堵，他隻是把卡賓槍從肩上取下來檢查了一下彈匣，然後站起來要往左側移動。
“等等。”李剛叫住他，他從懷裡摸出一樣東西遞過來，是一張疊得方方正正的紙片，邊緣磨得起毛了。
胡修道接過來展開，是一張照片，黑白的小照片，照著一個年輕女人抱著個孩子，站在一間瓦房前麵，女人笑得很靦腆，孩子啃著手指頭。
“我媳婦兒和閨女，”李剛說，“你揣著。萬一我沒回去，幫我帶回去。”
胡修道看著照片，又看了看李剛，班長的臉上沒有太多表情，但說這句話的時候他的嘴角動了一下，像想笑又沒笑。“你拿著。回頭我活著你活著，再還我。”
胡修道把照片疊好，放進懷裡跟鐵煙盒放在一起，他按了按那一疊東西的位置，然後轉身往左側貓著腰跑過去。
戰壕拐角處有一道低矮的土埂，是之前預備好的側翼射擊位，他翻過土埂趴下來，視野正好對著那道山坳的出口，距離大概七八十米，中間是一段較緩的碎石坡。
他架好槍，盯著那道山坳。
正麵的槍聲又密集起來了，胡修道聽見李剛在喊“打他們的機槍手”，接著是一陣猛烈的火力回應。
他把自己這側的任務記在腦子裡，沒有往正麵分心，眼睛牢牢盯著山坳口。
大約五分鐘後，山坳裡有了動靜。幾個人影貼著山坳的坡壁往前移動，動作輕巧，顯然是受過滲透訓練的尖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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