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四日，正午十二時二十分。
胡修道打空了衝鋒槍裡最後一個彈匣，哢嗒一聲，槍機空撞的脆響在硝煙中格外清晰。
他把槍放下，蹲在戰壕拐角處，用左手摸了一下懷裡的東西，兩顆手榴彈，一顆是王德才留下的，一顆是自己在戰壕裡找到的，加上手裡這支打空了的衝鋒槍，這就是他所有的武器了。
他從戰壕拐角處探出半個腦袋往山坡上看，灰綠色的人影在撤退，後撤的速度比之前更快了，連滾帶爬地翻過彈坑往山腳縮。
他們退得很急，有人把槍都扔了隻顧著跑，胡修道盯著那些撤退的背影看了幾秒，確認他們確實在退，才收回了目光。
他靠著土壁坐下來，左腿已經完全沒有知覺了，像一塊不屬於他的木頭擱在麵前，隻有低頭看見紗布上還在洇開的血印，才知道它還連著身體。
他伸手碰了碰那截腿，指尖觸到的布料濕冷濕冷的，他用指甲掐了一下自己的小腿，沒有感覺。
他擡起頭環顧戰壕。
李剛還在那段完好的土壁下麵靠著，姿勢跟他倒下時一樣，胸口平放在自己手上，麵朝著天，閉著眼。
硝煙從他旁邊飄過去，散在戰壕上方，被正午的陽光照成淡金色的一層薄霧，他的臉很平靜，跟新兵訓練營裡坐在倒木上寫日記時一樣。
趙老兵在另一頭，離胡修道大約四五丈遠，他靠在一段塌了半截的土堆上，額角的傷口還在滲血，臉色灰白，但眼睛還睜著。他看見胡修道在看他，嘴唇動了一下。
“劉德福呢？”胡修道啞著嗓子問。
趙老兵擡起下巴往最深處努了努，胡修道撐著土壁站起來，拖著那條沒知覺的左腿，一步一挪地走到戰壕最深處。
劉德福還縮在原來的位置，歪靠著土壁，腰間的布條已經徹底被血浸透了，顏色黑得像塗了墨，他半眯著眼，聽見動靜轉了轉頭，嘴唇翕動。
“修道……”劉德福的聲音幾乎聽不見，像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你……還在啊……”
胡修道在他身邊蹲下來，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燙的，燒得很高。
劉德福的嘴唇乾裂成了幾道深口子，每一道都滲著暗紅的血絲，他的呼吸很淺，每一次起伏都像用了很大的力氣。
“撐住，”胡修道說，“再撐一會兒。”
劉德福輕輕搖了搖頭。他的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笑，但笑不出來。“我……不行了。血……流太多了……”
胡修道攥住了他的手，劉德福的手指冰涼，從指尖到掌心都沒有一點溫度，他用力握了握，把體溫往那雙冰涼的手上渡過去。
“你娘的餃子……”胡修道的聲音卡在喉嚨裡頓了一下，“你說兩年沒吃了。你得回去吃。”
劉德福的呼吸忽然急促了兩下，然後慢慢緩下去了，他的眼睛在胡修道臉上停了一會兒，嘴唇又動了一下，吐出兩個氣音一樣輕的字。胡修道湊近了才聽清，“替我……”
然後那雙眼睛緩緩地合上了，手從胡修道的掌心裡滑脫下去，垂在身側，呼吸停了，胸口不再起伏了。
胡修道蹲在那裡，手裡握著那雙已經空了的掌心，蹲了很久，然後他鬆了手，把劉德福的手放平在他自己身上，用他那件被血浸透的軍裝蓋住了。
他站起來，拖著左腿走回戰壕中間，正午的陽光直直地照在戰壕裡，把每一道裂縫、每一塊碎石、每一灘乾涸的血跡都曬得發白。
胡修道在陽光裡站住了，把戰壕裡的每個角落都看了一遍。
李剛靠在那頭，趙老兵在另一頭，劉德福在最深處，還有那個他叫不上名字的傷員，蜷在另一堆土後麵，很久沒有動靜了。
孫老兵埋在塌方裡，張德勝留在第一道戰壕，周小毛倒在早上那個位置，王德才躺在山坡那堆碎石旁邊。
整道戰壕裡，他數來數去，會喘氣的、眼睛還睜著的，隻剩他和趙老兵兩個人了。
他拖著腿往趙老兵的方向走了兩步，但走到一半的時候，他看見趙老兵的腦袋垂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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