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拿起爆破筒，最後的尊嚴十月十四日，正午十二時四十分。
山腳的灰綠色終於動了，這一次不是試探，不是輪番佯攻，而是三路同時啟動，像三把尖刀同時朝戰壕紮過來。
胡修道趴在戰壕沿上，從準星後麵看見了那些鋼盔同時從三個方向冒出來，速度比之前任何一波都快，動作比之前任何一波都堅決。
他們不再找掩護了，就是筆直地沖，端著槍弓著腰，踩著滿地的碎石和焦土往上跑。
胡修道把卡賓槍端穩了，兩發子彈，他必須在最快的速度內打中兩個最關鍵的目標。
他把準星對準了正麵沖在最前麵的那個人，鋼盔下麵一張年輕的臉，嘴唇咧著，不知道在喊什麼，他瞄準了那個人的胸口，手指壓在扳機上。
然後他扣下去了。
第一發子彈衝出槍膛，那個人影頓了一下，往前撲倒。
他沒有停頓，調轉槍口對準了左側山坳口衝出來的第一個，瞄準、擊發，第二發子彈飛出去，那個人歪了一下倒進了彈坑裡。
兩發都打中了，卡賓槍的槍機哢嗒一聲空撞，彈匣徹底空了。
胡修道把空槍放下了，他沒有時間猶豫，手伸進懷裡摸到了一樣東西，那根他一直帶在身上的爆破筒。
他從第一道戰壕撤下來的時候順手摸了一根，一直用布條纏著背在背上，沒有機會用，此刻他的手指摸到了那根冰涼的鐵筒，把它從背上解下來握在手裡。
爆破筒，比鋤頭重多了。新兵訓練營裡李剛教他投爆破筒，說這玩意兒打坦克用的，抱著衝到十米以內拔了保險往履帶底下一插，跑，跑慢了連你一塊炸上天。
那時候他覺得這鐵疙瘩重得離譜，扔起來胳膊酸。現在他攥著它，覺得它正合適。
它夠重，夠狠，夠把這一整天的憤怒和絕望都裝進去塞進敵人最密集的地方。
他握著爆破筒從戰壕裡站了起來。
三路人馬已經衝到了戰壕前沿，最近的已經到了塌口處，正往裡麵跳，胡修道沒有蹲下等他們，他站在戰壕裡，把爆破筒拔了保險，引信嘶嘶地冒著白煙。
他做了他唯一能做的事，他把爆破筒端在胸前，朝正麵那批人最多的地方沖了過去。
左腿拖在後麵沒有知覺，他就用右腿蹬地往前躥，每一步都跌跌撞撞，但他沖得很快，白煙在他麵前升騰，引信燒到了末端，爆破筒在他手裡發燙。
正麵那些灰綠色的臉看見了他，他們看見一個渾身是血的中國人從戰壕裡衝出來，手裡握著一根冒著白煙的鐵筒朝他們撲過來，有人想躲，有人想開槍，但距離太近了，來不及了。
胡修道衝到了人群前麵，他把爆破筒往前送出去，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投進那些灰綠色最密集的位置，然後他倒向了側麵，整個人撲在焦土上，雙手護住頭臉。
爆炸在他身後炸開了，那一聲比其他所有爆炸都大，像把整個山坡都掀翻了一下。
氣浪從背後湧過來把他推出去好幾尺，他的腦袋磕在一塊石頭上，眼前一片白。
耳朵裡什麼都聽不見了，隻剩下一種持續的、尖銳的嗡鳴，像有一千根針同時在紮他的耳膜。
他趴在地上，好一陣子沒有動，硝煙從他身上拂過，灼熱的，帶著鐵屑和土腥味。
他試著動了動手指頭，還能動，又動了動腿，右腿還能屈伸，左腿還是沒知覺。
他撐著胳膊想爬起來，撐了一下沒撐住，又趴下去了，第二下他用了更多的力氣，把整個上半身支起來，跪在焦土上。
硝煙散開了一些，剛才爆破筒炸開的地方，地麵塌了一個大坑，周圍橫著七八具灰綠色的身體。有的在動，有的不動了。
那波正麵衝鋒被這一炸徹底打散了，剩下的人在往下跑，跑得比衝上來時快得多。
他跪在焦土上喘著氣，耳朵裡的嗡鳴漸漸退了一些，能聽見風聲了，能聽見自己粗重的呼吸聲，還有遠處隱隱約約的喊叫聲，分不清是哪邊的，他的臉上全是灰和土，嘴唇乾裂的地方又被扯開了新的口子，滲著血絲。
他慢慢站起來，左腿還是撐不住，他就用右腿站著，左腿虛點著地麵。
他往左右看了看，左右兩側的衝鋒在爆破筒爆炸的震懾下也退了，山坳口空了，塌口也空了，山坡上隻剩下他自己和滿地的屍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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