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貞元年間,長安城西的延壽坊中住著一個窮困潦倒的舉子,姓孟名清,字如晦,年方二十有七,原籍隴西成紀。孟清少時家中頗為殷實,父親孟遠道曾做過一任縣尉,因不肯與貪官同流合汙,被人羅織罪名參了一本,罷官歸鄉,家道從此中落。孟遠道回鄉後鬱鬱不樂,不到三年便病故了。孟清變賣家產,勉強湊了些盤纏到長安來投考進士,誰知連考三場皆名落孫山。盤纏用儘後,他隻得在延壽坊租了一間極便宜的偏廈,靠替人抄書、寫春聯度日,每三年一次的春闈都去應試,卻場場铩羽而歸。他獨身一人,無妻無子,日子過得清苦孤寂,唯有一箱舊書和一支禿筆相伴。
這年初冬,長安城落下了第一場雪。孟清替大慈恩寺抄完一部《法華經》,得了兩百文錢和一頓素齋,頂著風雪往回走。路過西市時,他看見一個滿臉風霜的老波斯人在路邊擺攤,攤上儘是些奇形怪狀的舊物,銅壺、琉璃盞、瑪瑙串,零零散散堆了大半張氈布。孟清本不想停留,但那老波斯人忽然叫住他,從懷中摸出一根半尺長的銅燭,燭身通體暗紅,鑄著一圈圈細密的回形紋,頂端沒有燈芯,隻留了一個淺淺的凹坑,像是原本裝著什麼東西已經被燒儘了。老波斯人用生硬的漢話說:客人買下它吧,這是祖上傳下的舊物,名叫。以指尖血為油,以心頭念為芯,點燃後可照見亡者生前最後一樁未儘之事。我留著已無用,你給五十文便拿去。孟清本不信這些怪誕之說,但燭身上的回形紋在雪光中泛著幽暗的潤澤,讓他挪不開眼。他猶豫片刻,從袖中摸出五十文銅錢遞了過去,將那根銅燭接了過來。老波斯人收了錢便收攤走了,一眨眼便消失在了風雪中,連步子都沒留下一個印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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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清回到住處,將銅燭放在桌上,在燈下翻來覆去地端詳了許久。燭身入手微涼,比尋常銅器要重些,回形紋的凹槽中殘留著一層極薄極暗的舊漬,像是乾涸多年的血跡。他沒有急著試,而是將銅燭收進了書箱的底層,又埋頭讀了一會兒書,直到三更才吹燈睡下。那一夜他睡得不安穩,翻來覆去做了許多斷斷續續的夢,夢中總有一個模糊的身影站在一間堆滿卷宗的屋子中,背對著他,肩膀不住地顫抖,像是在無聲地哭泣。他在夢中想走近些看那人的臉,卻怎麼也邁不動步,仿佛腳下生了根。天亮時他醒來,隻覺得渾身酸痛,像是跑了很長的路。
當夜月明如洗,孟清輾轉難眠,終於忍不住從書箱中取出了那根銅燭。他坐在桌前,猶豫了半晌,咬破左手中指的指尖,擠了一滴血滴入燭頂的凹坑中。暗紅色的血珠在凹坑中滾動了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吸收了進去,燭身上的回形紋忽然亮了一瞬,泛出一圈極淡的暗金色光澤。孟清又閉上眼,在心頭默念著夢中那個模糊身影的樣子,念著那間堆滿卷宗的屋子。片刻之後,燭頂的凹坑中緩緩升起一縷青白色的火焰,沒有燈芯,卻燒得穩穩當當,像是從銅燭內部自己燃起來的。那火焰在幽暗中跳動了幾下,然後猛地升高,在燭火上方凝成了一團光影,光影中漸漸浮現出一幅畫麵——
那是一間燈光昏暗的官衙後堂,一個身著青色吏員袍服的年輕男子跪在地上,麵前坐著一個穿著朱紅官袍的中年人,麵色陰沉,手中捏著一封拆開的信。那中年人開口說話的聲音極冷極沉:孟遠道,你一個從八品的小縣尉,敢去刺史麵前告我的狀?你以為你寫的那封密信能遞得出去?跪在地上的年輕男子抬起頭來,麵容蒼白卻毫無懼色:王大人,我查到了你貪墨賑災糧的實證,已經遞了一份副本出去了。你今天殺了我,那份證據也會送到該去的地方。那中年人冷笑了一聲,從袖中掏出一塊白綾扔在桌上:證據?你是說這個?你那個送信的人,昨夜已經在城外喂了狼。至於你,明日便是畏罪自儘,沒人會懷疑。畫麵到此處戛然而止,青白色的火焰猛地躥了一下,然後急速收縮,最後無聲地熄滅了。燭頂的凹坑中那滴血珠已經蒸發殆儘,連一絲痕跡都沒有留下。孟清坐在桌前,渾身冰涼,雙手不住地發顫。畫麵中那個跪在地上抬起頭來的年輕男子,他認得——那是他的父親孟遠道。那個坐在對麵、麵容陰沉的中年人,他雖然從未見過真人,但聽父親生前提起過幾次,那是父親當年頂頭上司、隴西郡丞王守忠,正是他羅織罪名誣告了父親,導致父親被罷官回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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