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一日不見，本宮好想你天色尚未完全亮起，聽雨軒裡已經燃了半個時辰的燈。
沈知衡將任命文書放在書案左側，又將吏部昨夜一併送來的告身、牙牌和秘書省入值憑據逐一核對，確認姓名、籍貫與品級都沒有錯漏，才把那件淺青色官袍從衣架上取下。
從九品上的官服並不華貴。
衣料結實平整，領緣與袖口沒有多餘紋飾，革帶也是尋常製式。這樣一件衣裳，若放在從前，應當是他走出貢院、等過放榜，再將喜訊寫回南陵以後，才有可能穿在身上的東西。
母親大概會把那封信反覆讀上許多遍。
塾師或許會請鄰裡喝一頓酒，父親留下的舊牌位前也會多一炷香。那些年省下的紙墨、熬過的長夜、鄉試放榜時圍在沈家門前的人聲，原本都該沿著一條清楚的道路，最終走到這件官袍前。
如今道路斷在貢院門外。
官袍卻先到了。
沈知衡將衣襟一寸寸理平，沒有因為來路不合心意便將它扔回箱中，也沒有說服自己，這與原先期待的結果沒有分別。
兩件事都不誠實。
他已經在昭華殿領了旨。今日之後，朝廷給出的俸祿、交到他手中的卷冊與差事，便都是真實存在的。
至於這條路究竟能走到哪裡，至少要等他親眼看過以後再說。
沈知衡剛剛係好內衫，院門外便傳來三聲敲門。
輕重均勻，間隔分明。
停了一會兒，蕭明儀的聲音才從門外傳來。
“沈大人起了嗎？”
她顯然很喜歡這個新稱呼。
從昭華殿出來到昨夜分別，已經叫了不知多少次，眼下隔著一扇門，仍要刻意將三個字咬得清清楚楚。
沈知衡整理好衣襟，才道：
“殿下請進。”
房門被推開。
先進來的卻不是蕭明儀，而是四名捧著托盤的侍女。托盤中分別放著一件顏色相近卻明顯華貴許多的官袍、一條嵌著白玉的腰帶、一雙以雲紋暗綉收邊的長靴，以及一隻金線綉成的狹長香囊。
蕭明儀跟在後麵。
她今日穿了一身海棠紅的窄袖長裙，衣擺上沒有大麵積金線，隻在行走時隱約露出幾簇深色花紋。烏髮高高綰起，一支赤金簪斜斜穿過發間，簪頭垂下一粒很小的紅寶石，隨著腳步落在她冷白的頰側。
昨夜浴房中披散濕發、素衣赤足的女子已經尋不出半點痕跡。
站在麵前的仍是那個容色穠麗、舉止從容，連清晨走入別人房中都像在巡視自己宮殿的長公主。
唯有沈知衡看見她時，想起了玉磚上的水跡。
還有那截隔著濕潤浴巾落入掌中的腰。
他的視線在她臉上停了一息，便落向侍女手中的托盤。
“這些是什麼？”
“沈大人第一日上值要穿的衣裳。”
蕭明儀走到衣架旁，看了一眼他已經準備好的官袍，眼中立刻浮起幾分嫌棄。
“吏部送來的東西，也太素了些。”
“官服自有規製。”
“顏色、樣式和品級都沒有錯。”
她擡手從托盤上拎起那條白玉腰帶，玉麵溫潤，扣首雕成一隻展翼鸞鳥，絕不是從九品官員應該使用的東西。
“本宮隻讓人把料子換得好些，又添了幾塊玉。”
“殿下添得太多了。”
“哪裡多？”
蕭明儀把腰帶橫在他身前，認真比量了一下。
“正好配你。”
沈知衡向後退開半步。
“官服是身份規製，不是殿下覺得好看便可以隨意更換的衣裳。”
“本宮的人第一日入署，總不能穿得太寒酸。”
“臣穿什麼，都改變不了他們如何看待這道任命。”
蕭明儀微微挑眉。
沈知衡將吏部送來的素革帶拿起，語氣仍舊平靜。
“臣若佩著殿下送的玉帶進入秘書省，他們不敢輕慢，是因為畏懼殿下。”
“不是因為認可臣。”
“有什麼分別？”
“自然有。”
“又是兩回事？”
“是。”
蕭明儀看了他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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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光從窗紙間滲進來，照在她手中那條玉帶上，也落在她微微上挑的眼尾。她沒有像從前一樣直接讓侍女按住他，把自己挑好的東西全部繫到他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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