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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枝嫂抱著孩子跟上去。
劉氏沒走。
她走到女兒身邊，把那截竹篾塞進袖子裡，伸手理了理沈昭翎額頭上被汗打濕的碎頭發。
“翎兒。”
“嗯。”
“人多了，事就雜。”
沈昭翎偏過頭看母親。
劉氏的眼睛在月光底下很亮。
“你得想好，誰管人，誰管錢，誰管嘴。不然——”
她沒說完。
沈昭翎接上了。
“不然就不是我管這些人，是這些人管住了我。”
劉氏點了一下頭，轉身往山下走了。
沈昭翎一個人站在石碑前。
石頭的白光慢慢收了回去，隻剩下微微的暖意，貼在胸口。
腳下的嫩草在夜風裡搖了搖。
遠處的村子裡，有人在咳嗽。
沈昭翎蹲下來，從地上拔了一根草芽，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
活的。是真的活的。
她把草芽別在耳朵後麵，站起身，往山下走。
走了幾步，她忽然想起一件事，腳步頓了一下。
紅姐說過，省台的專題片播了之後，可能會有更大的媒體來。
更大的媒體，更多的眼睛。
更多的眼睛，就意味著——身份的事，遲早兜不住。
她得在兜不住之前，把盤子鋪大。大到誰都不敢輕易掀。
沈昭翎加快了腳步。
村子裡，燈亮著。
大瓦房裡點著兩盞油燈，王叔坐在桌前，右手按著一張攤開的粗紙，紙上畫滿了歪歪扭扭的炭筆符號——圓圈、叉號、三角，旁邊標著隻有他自己認得的簡寫。
劉氏坐在角落編竹篾，聽見門響抬了下頭，沒說話。
沈昭翎走過去，在王叔對麵坐下，目光落在那張紙上。
“都摸清了？”
王叔把紙轉了個方向，朝她推過來，右手食指點在最上麵一個圓圈上。
“縣城北門外，破廟。一夥製皮的，領頭的姓孫，六十三了，帶著個孫女，十來歲。手藝是祖上傳下來的，熟皮鞣皮一把好手，餓得拄著牆走不了路。”
指頭往下移。
“南邊渡口。老銀匠，姓馮，兩個徒弟跟著。以前在府城銀樓做活，銀樓叫人砸了，三個人跑出來，走到渡口走不動了，幫人修補銅器混口飯。上個月銅都沒得修了，在渡口喝涼水撐著。”
又往下。
“隔壁州，四個繡娘。王府裡出來的，手上功夫——”王叔停了一下，“比陳嬸還細。但被一夥流民盯上了，說她們身上藏了王府的金銀，關在一個破窯洞裡，不敢出來。”
沈昭翎的眼睛眯了一下。
“關著？”
“沒上鎖。但窯洞外頭有人守著，三四個流民，拿著棍子。”
沈昭翎沒接話，目光繼續往紙上掃。
王叔的指頭一個一個點過去。
“會燒窯的，城東瓦場廢墟裡躲著兩個。會編草鞋的，一家子五口，老的老小的小。做豆腐的，一對夫妻，女人懷了身子，走不動。接骨的，一個瘸腿老頭，以前在軍中做過傷醫，年紀大了被趕出來……”
他一口氣說了十幾撥人。
沈昭翎聽完，手指在桌麵上一下一下地敲。
“總共多少？”
“我記了個大概數。”王叔伸出右手，張了兩下，“連老帶小，上百口。”
沈昭翎的手停了。
上百口。
“能用的呢？”
王叔想了想。
“真有手藝、能乾活的，三四十個。剩下的，老人、孩子、傷殘的、懷了身子的——跟著來的。丟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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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昭翎沒吭聲。
角落裡，劉氏把竹篾放下了。
“翎兒。”
“嗯。”
“你打算全收？”
沈昭翎看著桌上那張紙，看了好一會兒。
“先把人弄來。到了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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