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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下的人群裡起了一陣騷動。小聲的議論從後麵往前傳。
“我就說……天上不會掉餡餅……”
“那個鹽是真的吧？白花花的……哪來的……”
“萬一是人販子……”
沈昭翎沒急著開口。
她偏了下頭，看了劉氏一眼。
劉氏從台階左側走上來。
她穿著乾淨的棉襖，頭發梳得整整齊齊，臉上有了血色，不白不紅，是養了一陣子後才有的那種正常的顏色。
底下有人倒吸了一口氣。
在場這些人——麵如菜色、瘦得脫相、衣不遮體——劉氏站在那兒，跟他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柳枝嫂從右邊走上來，懷裡抱著閨女。孩子的臉胖了一圈，裹在厚實的棉布裡頭，兩隻手攥著一截布條玩，嘴巴一張一合的，不哭不鬨。
王叔最後上來。他站在台階一側，左臂空蕩蕩的袖管別在腰間。右手自然垂著，五根手指頭打開又攥攏，指節“哢哢”響了兩聲。
他的精神頭，比底下任何一個壯年漢子都足。
這三個人往台階上一站，底下的議論聲斷了。
老孫頭的眼睛在劉氏、柳枝嫂和王叔身上來回轉了三遍。他盯著王叔看得最久——王叔那條空袖管他認得，這是個殘的，跟他一樣，可人家站在那兒，腰板挺著，麵色紅潤，不是餓肚子的樣子。
沈昭翎這才開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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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圖你們什麼。”
她的聲音不大，院子不算小，但安靜得一百多號人全聽見了。
“我圖你們能活。”
她抬手朝身後指了一下——劉氏、柳枝嫂、王叔。
“這是我娘。三個月前，餓得下不了床，讓人抬著走的。”
“這是柳枝嫂。兩個月前，生完孩子大出血，差點死了。”
“這是王叔。斷了一條胳膊，被自家人扔了。”
她的手放下來。
“現在你們看看他們。”
底下沒人說話了。
沈昭翎的目光從人群前排掃到後排，一個一個地看過去。
“我的規矩很簡單。信我的，跟我乾活。有手藝的出手藝，有力氣的出力氣。我管飯，管住，管衣穿。”
她停了一下。
“不信的。”
她朝地上那幾袋米抬了抬下巴。
“拿上一包鹽、兩斤米，現在走。我不攔。”
院子裡靜得聽見風從牆頭上刮過去的聲音。
沒人動。
老孫頭的嘴唇哆嗦了兩下。他慢慢扭過頭，往身後看了一眼。
人群後麵，一個瘦成柴火棍的小丫頭歪靠在一個婦人身上，兩條腿站不直，眼睛半閉著。那是他孫女。
老孫頭把頭轉回來。
他看著沈昭翎，看了三四息。
然後他的右手鬆開了拄著的木棍。
棍子倒在地上，“啪”的一聲。
老孫頭單腿撐著身子，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彎下去。
膝蓋觸了地。
額頭碰到了土。
院子後麵，一個女人跪下了。
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
“撲通”、“撲通”的聲音從四麵八方傳過來，跟雨點砸地一樣。有人跪下去的時候帶倒了旁邊的人，兩個人一起跪了。有個抱著孩子的婦人跪不下去，把孩子遞給旁邊的人，雙手撐著地，一點點趴了下來。
黑壓壓的人群跪倒了一片。
院子裡全是頭頂和後背，和貼著泥地的額頭。
沈昭翎站在台階上，胸口的石頭跳了一下。
不燙。是暖的。一下一下往外滲，貼著心口。
她低頭看著腳下這些人。
一百二十多口。
老的，少的，殘的，病的。
她養得起嗎？
她管得住嗎？
這些人裡頭，有多少是真心實意的？有多少是餓急了先混口飯吃的？有多少是日後會生出別的心思的？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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