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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紹棠被這句話堵得胸口發悶。
他長這麼大，出入兩江總督府，哪個封疆大吏見了他不是和顏悅色喚一聲世侄，何曾被一個山野女子這般當麵下臉子。
他壓下喉頭翻湧的躁氣，從懷中摸出一個扁平的紫檀木盒，小心推到石桌正中。
木盒推開，裡麵整整齊齊疊放著十張銀票。
每張票麵上都蓋著殷紅的大印，兩江總督府官銀號的暗花水紋在晨光下一清二楚。
“這是聚豐隆在襄平府總號開出的通兌彙票，實打實的十萬兩雪花銀。”
秦紹棠伸出一根手指，壓在彙票上，眼神恢複了屬於大商號掌舵人的精明與貪婪。
“隻要沈姑娘點個頭，從今往後，後山產出的照妖鑒、細白糖、雪花鹽，聚豐隆全盤包銷。”
“每月的出貨量，聚豐隆按照市價上浮一成現銀結算，這十萬兩，便權當秦某奉上的定錢。”
十萬兩白銀，擱在兵荒馬亂的世道，足以買下半座江北荒縣，招募數千流民起事。
守在亭外的幾名護衛呼吸不由自主地重了幾分。
沈昭翎的目光掃過那疊厚重的銀票，眼皮甚至沒有多抬半分。
她抬起手，將木盒隨意往前一推，檀木盒底在粗糙的石麵上磨出一道白痕。
“十萬兩銀子，確實不少。”
沈昭翎靠回石凳靠背，語氣平緩得聽不出半點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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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聚豐隆的銀子，買不走我後山的規矩。”
秦紹棠眉棱一跳，手指按在彙票上加重了力道。
“姑娘嫌少？若嫌利錢不夠，聚豐隆還可以讓出一成總利——”
“少東家好像還沒弄明白當下的處境。”
沈昭翎打斷了他的話，聲音清亮而冷冽。
“買賣能做，但怎麼做，我說了算。”
秦紹棠後槽牙咬得生疼，強壓著怒意開口：“願聞其詳。”
沈昭翎豎起食指，點在石桌上。
“第一，聚豐隆的人馬車隊，止步於界碑以南。”
“後山方圓五十裡被我劃為禁區，凡有未經通報擅自越界者，不論是打探消息的探子，還是迷路的腳夫，一律格殺勿論。”
秦紹棠腮幫子上的肌肉抽搐了兩下。
五十裡禁地，這意味著聚豐隆根本無法探查那些神物的產地與工坊底細，完全被斬斷了繞過她自行仿造的可能。
“第二。”
沈昭翎豎起第二根手指，指尖直接劃向那個裝滿彙票的木盒。
“十萬兩現銀，我一錢不要。”
秦紹棠整個人愣在當場，雙眼死死盯住沈昭翎的臉，像是聽到了什麼天方夜譚。
“不要銀子？”
荒年裡，白銀是通天徹地的硬通貨，居然有人當麵推開十萬兩現銀。
“不要白銀。”
沈昭翎看著他，一字一句敲定條件。
“這十萬兩定金，必須按金陵城平價折算成實物。”
“我要三千柄精煉熟鐵打造的開山鎬與短砍刀，上等精鐵生鐵各五萬斤；江南織造局流出的結實粗麻布五千匹；南洋傳來的早熟稻種與耐旱豆種一千石。”
沈昭翎的身子微微前傾，視線落在秦紹棠的鼻梁上。
“最後，外加兩江總督府官倉裡的漕運陳糧，兩萬斤。”
秦紹棠整個人像是被重錘砸中天靈蓋，渾身的汗毛倒豎起來。
要鐵。
要糧。
要良種。
要粗布。
在這烽煙四起、流民百萬的大災之年，一個占山為王的寨子不要黃白之物，卻發了瘋似地吞吐鐵器、糧食和良種。
鐵能打兵甲重弩，糧能聚流民百萬，布能養卒，良種能紮根墾荒。
這不是山匪打家劫舍的做派。
這是要造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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