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龐涓：四十道暗哨，他是怎麼活著跑回去的城南張記酒肆。
苟七坐在最靠裡的角落，麵前放著一碟煮過頭的葵菜，粗瓷酒壺裡的濁酒早就涼透了。他兩隻手籠在袖子裡，指甲死死摳著肉。懷裡貼肉藏著的廢簡和藥渣散發著一股怪味，但他覺得這味道比安邑最有名的蘭陵美酒還香。
隔桌兩個甘龍門生的酒勁上來了，嗓門壓不住。
“嬴氏那條老狗撐不過這個冬天。”胖的那個丟了顆豆子進嘴，嚼得咯吱響，“鹹陽修得再結實有屁用？太子被攆到商於跟泥腿子刨土，朝堂上除了那個黑麵神，連個能主事的都沒有。”
“商鞅？”瘦高個冷笑一聲，“沒君上給他撐著，他算個什麼東西。太師雖被軟禁，各縣舊族手底下還有千把號私丁。杜氏、白氏的殘脈都已串聯好了，隻等宮裡喪鐘一響，直接衝進廷尉府，剁了那條法家瘋狗。”
胖門生端碗的手停在半空。“還有那個妖人林絕……”
“一個方士，會點奇技淫巧。禁軍不護著他，他擋得住幾把刀？”瘦高個把酒碗重重磕在桌上，“秦國的天下，終歸還得回到老秦世族手裡。”
苟七的心口砰砰撞。
秦公病危。老氏族串聯。太子不在朝。法家孤立。
這是一盤死棋。魏國鐵騎這時候壓向河西，秦人連一支能集結的軍隊都湊不出來。
他正盤算今夜怎麼摸出城門，街麵上響起鐵甲相撞的聲音，一步一步，踩得極齊。
廷尉府的法吏巡街。
滿屋子的嘈雜斷了。食客們齊齊低頭，有人把酒碗往懷裡摟。
苟七手悄悄摸向腰間短刃。新法壓得死，聚眾非議國政，輕則庭杖苦役，重則連坐問斬。他懷裡揣著這麼一卷東西，被搜出來就是當場砍頭。
門簾被人從外頭一把掀開。
商鞅進來了。玄色法衣，腰跨長劍，身後兩隊黑甲法吏，手弩已經上了弦。
酒肆裡沒人敢喘氣。
商鞅的視線掃了一圈，停在苟七隔桌那兩個人身上。
胖子膝蓋一軟，半邊身子滑到桌底下去了。瘦高個的酒全醒了，牙齒磕得咯咯響，硬撐著拱手。
“左……左庶長……”
商鞅的手按在劍柄上，沒說話。
苟七把眼睛閉上了。法吏一動手，酒肆封門搜身，他今晚就得死在這。
一息。
兩息。
三息。
商鞅轉過身。
“此地無事。去下一坊。”
黑甲法吏收弩，跟著退了出去。門簾落下，鐵甲聲往街東頭去了。
屋裡靜了十幾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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胖門生先是發愣，隨後從喉嚨裡擠出一串狂笑，聲音又低又顛。“看見沒有！他退了！商鞅這條瘋狗，他退了！”
“他不是退。”瘦高個抹了把額上的汗，牙關咬著，“他是不敢。秦公不行了，他手裡那把刀拔不出來了。大秦的法紀，崩了。”
兩人再無顧忌，連叫兩壺酒，開始扯著嗓子商議哪天動手。
角落裡，苟七鬆開握刀的手，長長吐出一口氣。
親眼所見。當街謀逆，鐵麵無私的商鞅看了三眼，轉身走人。
這才是秦國真正的死穴。
不能再等了。
他丟下幾枚銅錢，壓低帽簷溜出門，鑽進夜色。
半個時辰後，櫟陽西門。一輛運夜香的木車吱吱呀呀出城。守門老卒被那味熏得直擺手，連車闆都沒掀。沒人留意車底盤下頭，死死摳著一個人。
城牆下的暗影裡，林絕裹著大氅。
商鞅從後頭走出來，臉色難看。
“那兩個舊族餘孽在酒肆裡議謀逆，按律當誅三族。你讓我進去看一眼，再退出來。”他停了一下，“這齣戲，唱得我犯噁心。”
“噁心也得咽下去。”林絕拋了枚銅錢，落在青磚上叮噹兩聲，“你不退，那隻老鼠憑什麼信大秦法紀崩了？將欲取之，必固與之。”
“為騙一個細作，折自家新法的威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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