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年的春去秋來，區田法在皇莊上徹底立住了。
孫莊頭把賬本翻來覆去對了好幾遍，最後一拍大腿，擡頭看春來的時候目光帶著火。
七成的地用了區田法，收成比往年翻了近一倍。
這個數報上去之後，朝堂都震動了。
糧食就是人口，人口就是賦稅，誰都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程寺丞遞了摺子，兩人一起進了宮。
春來這一次走在宮道上的時候步子比從前穩當，兩邊紅牆還是那些紅牆，牆頭上探出來的枝條換了新葉。
養心殿裡皇帝坐在案後，麵色比從前清瘦了些，但精神尚可。
被下了絕育葯的事過去這麼久，宮裡沒人敢提，皇帝更不會提。
他把自己埋在政務裡，奏摺批得比從前快，西北的軍餉、南邊的河道、各地的災報，一本一本摞在案上，批完了又換下一摞。
好像把落在別處用不完的力氣，都一股腦使在了朝堂上。
他看了春來一眼，語氣平平的："你那個區田法，程寺丞的摺子朕看了。明年皇莊上全區田法，也會在各地普及。"
他說完頓了頓，低頭翻了翻案上的東西，"朕封你為榮昌縣主，賜京城宅邸一座，田地百畝，銀二百兩。你一個女子種地種到這個份上，不容易。"
他沒提春來身上鬼神之說，在實實在在的好處麵前，這些都可以放過。
春來跪下去磕了頭："謝皇上恩典。"
皇帝點了點頭，春來站起來準備退出去的時候，他忽然又開口了："你當初是在永壽宮當差的？"
春來腳步頓住，低頭應了一聲："是。"
皇帝沉默了一會兒，目光落在案角那摞摺子上，不知道在看什麼。
過了好幾息才開口，語氣淡淡的："舒嬪在冷宮，你去送她一程。也算全了曾經的主僕之情。"
他說話的時候沒有看春來，像是這件事不值得多看誰一眼似的。
春來低著頭，聲音穩當："奴婢遵旨。"
她退出來的時候步子跟來時一樣穩，但走到廊下的時候她站了一瞬。
風從院子裡穿過來，把她額前的碎發吹起來又落下。
劉進忠從後麵跟出來，手裡端著一隻托盤，托盤上擱著一隻白瓷酒壺和一隻酒杯。
"縣主，"劉進忠把托盤遞過來，"走吧。"
春來接過去，端著托盤往冷宮的方向走。
路上沒有人攔她，冷宮在宮城最西邊，夾道窄窄的，牆根生了一層青苔，踩上去滑膩膩的。
她走到底推開門，裡麵是一間灰撲撲的屋子，窗紙破了幾處，光從破洞裡漏進來。
舒嬪坐在牆角的一張矮榻上。
她瘦得隻剩下骨頭了，顴骨高高地突出來，眼窩深陷，頭髮灰白了大半，散亂地披在肩上。
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衣裳，坐在那兒一動不動。
春來端著托盤在門口站了一會兒。
舒嬪慢慢轉過頭來看她，目光從她臉上看了又看，像認出了什麼又沒完全認出來。
她的嘴唇動了一下，忽然整個人從榻上撲過來，聲音尖利得像破了口的瓦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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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你！是你害了我！你這個賤婢！你是榮妃的人，是你把我的孩子弄沒的！"
“啪”一個耳光扇在曾經的舒嬪臉上。
太監啐了她一口，又對著春來諂媚道，“縣主，她瘋魔了，咱們還是快些送她走。”
舒嬪獃滯了一下，縣主？一個粗使宮女，給她擦背都嫌她手粗，居然成了縣主。
她更加怨恨春來。
恨她憑什麼，恨她一個就知道種地養雞的野丫頭憑什麼。
此刻的不甘升到了頂峰。
可惜她撲到春來麵前的時候被後麵的太監架住了。
兩個太監一左一右摁著她的肩膀把她按回榻上，她掙了幾下掙不開，嘴裡還在喊，翻來覆去就是那幾句，是你害了我、你是榮妃的人、你憑什麼是縣主。
她喊得嗓子都劈了，可春來站在那兒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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