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月刻下深深的溝壑。他在那間暖氣充足卻空曠得有些冷清的新行政樓辦公室裡接待了我們。辦公室很大,嶄新的辦公桌椅、文件櫃,牆上還掛著裱好的規章製度,空氣裡飄著淡淡的裝修材料味。老陳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麵,搓著粗糙、指關節粗大的雙手,臉上擠出幾分混雜著無奈和歡迎的複雜表情。
“唉,這地方,條件你們也瞅見了,就這個樣兒。”他嘆了口氣,聲音低沉,帶著濃重的本地口音,“冬天賊啦冷,夏天蚊蟲多,活兒埋汰,外頭人瞅著還膈應。留不住人啊!有點門路的,誰願意擱這兒耗著?你們幾個大老遠從漢東過來,能想著幹這行,說實在的,我心裡頭……挺感激。”他頓了頓,目光在我們四人臉上掃過,“放心,工資待遇,咱按合同來,該多少是多少,館裡再困難,也不差你們這點兒辛苦錢。住的地方,行政樓後頭那排平房,以前的老辦公室,騰出兩間,你們擠擠,湊合住。吃飯嘛,館裡有個小食堂,張姐管著,你們交點夥食費就行。”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指著外麵那片破敗的車間:“以後,你們四個,主要就跟著老薑,負責禮儀這塊兒。甭管是守靈、告別、引導家屬,還是擡屍入爐,都得學,都得幹。老薑是老人兒了,規矩門兒清,跟著他好好學。”他轉過身,臉色變得嚴肅,“就一條,記住了!幹咱這行,手腳勤快是其次,最重要的是嘴嚴!心穩!看見啥,聽見啥,爛在自個兒肚子裡!別瞎打聽,別瞎傳話,更別……招惹些不該招惹的東西!”最後幾個字,他說得很慢,眼神銳利,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警告意味。
老陳親自領著我們,穿過冰冷空曠的院子,走向那座散發著陳舊氣息和異味的火化車間。推開那扇沉重的綠漆鐵門,一股更強烈的、混合著機油、消毒水、冷灰燼和某種難以言喻的蛋白質焦糊味道的熱浪撲麵而來,幾乎令人窒息。車間內部空間很高,卻異常昏暗。屋頂幾盞蒙著厚厚灰塵的節能燈,無力地投下昏黃的光線。牆壁被經年的煙灰熏得烏黑。巨大的火化爐像幾尊沉默的鋼鐵巨獸,沿著牆壁排開。爐體龐大,漆成深綠色,但大部分地方油漆剝落,露出底下暗紅的鐵鏽,爐門厚重,布滿油汙和煙炱。
一個穿著深藍色油汙工作服、戴著同樣臟汙的帆布手套和套袖的男人,正背對著我們,佝僂著腰,用一根長長的鐵鉤,在其中一個爐膛裡費力地扒拉著什麼。鐵鉤刮擦爐壁,發出刺耳的“咯吱……咯吱……”聲,在空曠的車間裡回蕩,聽得人頭皮發麻。聽到開門聲,他緩緩直起身,轉了過來。
這就是老薑。他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得多,臉上溝壑縱橫,像被刀子刻過。皮膚是常年不見陽光的灰黃色,嵌著一雙異常渾濁、眼白布滿血絲的眼睛。那眼神麻木、疲憊,彷彿看盡了世間一切的悲苦,深不見底,沒有任何情緒波動。他手裡還拎著那把沾滿黑灰的鐵鉤,微微喘著氣,目光在我們幾個生麵孔上停留了一瞬,沒有任何錶示,隻是微不可察地點了下頭,算是打過招呼。車間裡瀰漫著一種令人壓抑的死寂,隻有爐膛深處似乎還殘留著微弱的熱輻射,烘烤著冰冷的空氣,形成一股怪異的暖流。角落裡堆放著一些雜亂的工具和幾卷裹屍袋,空氣裡那股焚燒後的特殊氣味濃得化不開。
走出令人窒息的車間,老陳又帶我們去見了運屍班的兩位師傅——老李和老吳。他們剛從外麵回來,正蹲在車棚下那兩輛破運屍車旁邊抽煙。老李瘦高,顴骨突出,老吳矮壯,一臉絡腮鬍。兩人都穿著厚厚的、沾著泥點和不明汙漬的軍大衣,臉上帶著被寒風長期吹打的粗糙和掩飾不住的倦意。見館長領人來,他們掐滅了煙頭,站起身。一股濃烈的煙草味和消毒水味混合著從他們身上散發出來。
“老李,老吳,新來的四個小夥兒,以後跟老薑做禮儀,你們出車忙不過來搭把手的時候,也多帶帶他們。”老陳介紹道。
老李咧開嘴笑了笑,露出一口被煙熏黃的牙:“中!這破車,多個人推也好!”他用腳隨意踢了踢旁邊那輛輪胎內傾的運屍車後輪。老吳隻是悶悶地“嗯”了一聲,算是回應,目光掃過我們,又落回到他那輛同樣破舊的車子上,眼神裡滿是疲憊和一種近乎麻木的習以為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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