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5 章 邊北殯儀館2018年深冬，十二月的邊北，空氣凜冽如刀，哈出的白氣彷彿瞬間就能凍成冰碴子。我和說書人、小龍、鐵柱，四個在漢東混得灰頭土臉、身上幾乎隻剩路費的男人，裹緊了單薄的棉襖，被一輛冒著黑煙的老舊中巴車，吭哧吭哧地一路向北，最終甩在了這片白山黑水之間、地圖邊緣的苦寒之地——邊北市。城市？不，它更像一個在漫長寒冬裡艱難喘息、被時光遺忘的巨大屯子。街道空曠得嚇人，行人寥寥，步履遲緩，呼出的長長白氣是他們唯一的生機。低矮的磚房和斑駁的木闆房擠在一起，屋頂壓著厚厚的積雪，沉默地對抗著無邊的寒冷與寂寥。風，像裹著沙礫的鞭子，抽打著光禿禿的樹枝，發出尖銳的嗚咽，捲起地上凍硬的雪沫，打著旋兒撲向每一個角落。偶爾駛過的汽車，輪子碾過冰棱路麵，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脆響，更添幾分荒涼。這裡的時間，彷彿被凍僵了，粘稠而緩慢地流淌。要不是漢東那老闆投資過大，資金鏈斷了，拖著我們近一年的工資不發，我們也不至於如此！
我們四個，像四顆被命運隨意拋擲的石子，砸在這片陌生的凍土上。漢東的喧囂和擁擠早已模糊成褪色的背景闆，眼前隻有這片遼闊、寒冷、人煙稀薄的天地。工作？前途？在生存的冰冷現實麵前，都顯得奢侈而遙遠。幾經輾轉，一個帶著濃重邊北口音、腮幫子凍得通紅的包工頭，叼著劣質紙煙，眯著眼打量了我們半晌，最後用夾著煙捲的手指，遙遙指向郊外半山腰那片灰濛濛的建築群：“喏，那兒，殯儀館，聽說正缺人手。咱們去問問吧。”
沒有太多選擇的餘地。死亡，成了我們活下去的唯一門路。靠著最後一點盤纏，我們擠上一輛同樣破舊、四麵漏風的計程車，朝著包工頭指的方向駛去。車越開越偏，城市的微弱燈火徹底消失在後視鏡裡。路況變得坑窪泥濘，覆蓋著臟汙的冰雪。車子喘著粗氣，費力地爬上一道長長的緩坡，最終停在一個巨大的、銹跡斑斑的鐵柵欄門前。門旁一塊水泥碑上，幾個深紅油漆刷出的大字在灰暗天光下分外刺眼——“邊北市殯儀館”。一股混合著劣質消毒水、陳舊木料、焚燒物和某種難以言喻的、彷彿來自地底深處的冰冷土腥氣，猛地灌入鼻腔，直衝腦門。
這就是我們落腳的地方了。
殯儀館依山而建，格局簡單得近乎粗陋。推開沉重的鐵門，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棟孤零零矗立在院子中央、與周遭環境格格不入的三層小樓。牆體貼著嶄新的、慘白的瓷磚，在冬日稀薄的陽光下反射著冰冷的光澤。巨大的玻璃門擦得鋥亮，卻映不出多少火氣。樓頂豎著“行政樓”三個鮮紅大字，透著一股子生硬刻闆的“現代化”氣息。這顯然是整個館裡唯一的新物件，像個強行套在破舊軀體上的光鮮外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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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行政樓的“體麵”形成慘烈對比的，是它右側那片低矮、破敗的建築群。最顯眼的是一棟長長的、刷著暗綠色牆漆的平房，牆皮大麵積剝落，露出裡麵灰黑的磚體，像一塊塊醜陋的傷疤。幾扇同樣漆成綠色的鐵門緊閉著，門軸鏽蝕，門闆凹陷變形。屋頂上，一根粗大的鐵皮煙囪歪斜地伸向鉛灰色的天空，靠近頂端的地方，濃重的、彷彿浸透了油脂的黑色煙炱一圈圈纏繞著，像一條垂死的黑蛇。即便隔著一段距離，也能隱約聞到從那煙囪方向飄來的、一種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混合著蛋白質焦糊和骨灰的獨特氣味——這是火化車間的標記。車間旁邊，連著一個同樣破舊的告別廳，窗戶玻璃模糊不清，裡麵影影綽綽能看到幾排空蕩蕩的塑料座椅輪廓。死亡的最後儀式，就在這搖搖欲墜的屋簷下進行。
院子左側，一個簡陋的、由石棉瓦和銹鐵皮搭成的車棚下，停著兩輛讓我的心瞬間涼了半截的“坐騎”。那是殯儀館的運屍車。車身油漆早已斑駁不堪，露出底下暗紅的底漆和銹跡，補丁摞著補丁，活像兩件破舊的百衲衣。車窗玻璃布滿劃痕和泥點，模糊不清。輪胎磨損嚴重，其中一輛的後輪甚至能看出輕微的內傾。車廂後門半開著，一股濃烈的消毒水和福爾馬林混合的刺鼻氣味從中瀰漫出來，頑強地抵抗著戶外的嚴寒。車廂內壁和地闆，殘留著難以徹底清洗乾淨的暗褐色汙漬，無聲地訴說著它們的“功績”。這兩輛“老爺車”，就是日後我們無數次穿行在邊北荒涼鄉道、將死亡從各處角落拖回這裡的唯一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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